兵器库：刺刀——一块钢铁如何淘汰长矛并称霸四个世纪

在军事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步兵军队依赖两种互不相让的专业分工。火枪手负责射击，长矛手负责阻止骑兵和突击步兵在火枪手重新装弹时将其消灭。这种安排以某种方式运转着，但它需要双倍的人力、双倍的后勤，以及一种一旦战局发展超过军官指挥速度就会瓦解的精细阵型调度。

刺刀让这整个体系变得多余。配备火枪和安装刀刃的士兵，可以在远距离射击，也可以在近身距离自卫。长矛变得不再必要。一种武器、一个士兵、一个任务。听起来很简单，因为它确实简单，而且简单的解决方案一旦奏效，往往会终结一段职业生涯，也终结一支军队。

塞管刺刀及其显而易见的缺陷

最早的刺刀出现于17世纪40年代的法国军队，是塞入型设计：一个锥形柄直接插入火枪枪口。理论上，这个想法是合理的——骑兵逼近时，士兵可以装上钢刃，把火枪当长矛用。问题同样一目了然。一旦塞管刺刀安装完毕，火枪就只是一把长矛，什么也不是。枪口被堵住了。无法开枪。

这在某些情况下并非致命缺陷。如果你有时间判断骑兵何时来袭，可以先重新装弹、射出一排子弹，再把塞子塞上。但战场并非总是如此从容，而防护与火力之间的取舍，让指挥官们以各自不同的成效应对这一难题。

1689年7月27日苏格兰基利克兰基战役清楚展示了问题所在。一支支持流亡国王詹姆斯二世的雅各比高地苏格兰军队，手持阔剑和双手剑向威廉三世的政府军冲锋。政府军安上了塞管刺刀，失去了开枪能力。高地人射出自己的一轮齐射后立即冲锋，政府军在来不及有效应对之前就被突破。政府军溃败。基利克兰基是高地战术的一次胜利，也是塞管刺刀的死亡判决书。

沃邦的套管刺刀与长矛时代的终结

解决方案其实已经存在。套管刺刀由法国军事工程师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德·沃邦改良完善，法国军队于1689年采用。它套在枪管外侧而非堵住枪口，套管上的L形槽口套在枪管上的一个凸起处，旋转四分之一圈锁定到位。安装刺刀后，火枪仍然可以射击。步兵现在同时承担两种职责。

战术影响立竿见影，且影响深远。自14世纪瑞士邦联革命性地改变战争形态以来，长矛便一直是欧洲步兵阵型的支柱，而它在十年之内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一个配备套管刺刀的火枪手阵列，无需长矛手在队列中就能抵御骑兵冲锋。长矛手本身，从职责中解放出来之后，可以换装火枪，在不增加人力的情况下让阵列火力加倍。

到1701年开始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时，大多数欧洲主要国家军队已完成转型。英国最后的长矛手约于1705年正式解散。定义欧洲陆战两个多世纪的火枪长矛协同阵型就此消亡。携带自己近战防御武器的火枪-步枪兵时代就此开始。

套管刺刀的设计逻辑

套管刺刀的刀刃在许多国家军队中形成了三棱截面的标准形式，三个平面汇聚于一个尖点，没有切割刃。在想清楚它究竟被设计用来做什么之前，这看起来违反直觉。

三棱的刺入伤口比平面的砍伤更难被周围组织愈合闭合。三个面形成的三条通道能抵抗肌肉对伤口的收缩。刀刃在结构上也更为坚固，比薄扁刀刃更难在火枪当长矛使用时折断。三棱刺刀在批量生产上也更容易且更廉价，而在军队需要装备数十万把刺刀时，这一点至关重要。

法国在19世纪日内瓦公约谈判中以人道主义理由反对三棱刺刀，认为它造成了不必要的严重创伤。英国军事律师则反驳说，武器的目的是使敌人丧失战斗力，而创伤的严重程度是设计特点而非缺陷。这场争论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三棱刺刀继续投入使用。

拿破仑战争时期的刺刀与其心理作用

到拿破仑时代，刺刀的实际战斗功能已经不如其心理功能重要。对18世纪和19世纪战役伤亡记录的研究，一致显示刺刀造成的伤亡只占一小部分，或许只有5%甚至更低，具体取决于交战情况。真正的杀手是火枪子弹、炮火，以及在后期的步枪火力。

但刺刀冲锋的目的不主要在于造成刺刀伤亡，而在于造成溃败。一排步兵近距离保持纪律、端着刺刀向前推进，会在防御者心中产生同骑兵冲锋一样的效果：在坚守而死与逃跑而活之间做出选择。大多数人会做出理性的选择。冲向动摇阵线的冲锋会击破它；冲向坚守阵线的冲锋则会被击退。刺刀是提出问题的工具，而非始终提供答案的工具。

英国方阵，步兵在四个面都端着刺刀形成紧密矩形，成为对抗骑兵的最可靠防御手段。战马不愿冲入一排钢刃。1815年滑铁卢战役中，英国方阵抵御了法国骑兵的一次次冲锋，在理论上本该崩溃的条件下屹立不倒。它们之所以没有崩溃，部分原因在于战马比骑兵战术有时预设的更加聪明。

美国内战与冲锋的局限

到美国内战时期，线膛火枪的引入在没有人来得及调整战术的情况下改变了格局。线膛武器在300至400码的距离上是精准的，而滑膛火枪只在50至80码内有效。实际效果是，防守方可以在进攻方到达刺刀距离之前，向其打出四五轮瞄准射击。试图进行正面冲锋的进攻方的伤亡率因此极为惨重。

葛底斯堡、彼得斯堡等地著名的冲锋，正是步兵在步枪时代火力面前使用拿破仑时代战术的例证。内战中大多数刺刀冲锋，要么在到达防守方之前就终结了，要么防守方在接触之前就撤退了。在大多数对该冲突的分析中，刺刀造成的伤亡不到总伤亡的1%。

当时的指挥官对此心知肚明。然而固定刺刀发起冲锋的命令依然持续，部分出于战术惯性，部分因为没有清晰的替代方案，还有部分原因在于，刺刀冲锋对于士气低落或猝不及防的防守方仍然是有力的破阵手段，即便面对有准备的防守方时往往失败。

一战与堑壕工具

西线的堑壕对刺刀提出了特殊要求。为野战设计的全长套管刺刀，在狭窄的交通壕或掩体中十分笨拙。多支军队因此采用了更短的型号：英国1907年型"剑式刺刀"最终被缩短，各种锥形刺刀也被开发出来以减小体积。

在战壕内的实际战斗中，刺刀的使用率几乎低于所有其他武器。手榴弹、战壕棍棒、磨尖的工兵铲柄和左轮手枪，才是士兵真正进入敌方战壕后的主要近战工具。端着刺刀准备冲锋，更多地体现在穿越无人区的接近阶段，彼时骑兵冲锋或有组织的步兵反击至少在理论上仍然是可能的。

整个战争期间及战后，刺刀格斗训练始终延续，刺刺、格挡、枪托击打，这不主要因为刺刀格斗常见，而是因为这些训练能在新兵身上培养攻击意志和近战自信。一个被训练着将刺刀刺入草包再扭转的士兵，与那些只向纸靶开枪的士兵相比，对近战的心态截然不同。

二战后与刀形刺刀

二战结束后，刺刀完成了从战斗武器到多功能工具的转变。随着步枪不断缩短（从加兰德到M14再到M16），长套管刺刀的比例变得越来越笨拙。刀形刺刀作为新标准应运而生：一把6至8英寸的实用刀，装有十字护手，与刀鞘配合使用时可作为剪线工具，设计上作为野外刀具使用时无需安装。

为M16步枪设计的美国M7刺刀之后出现了M9，增加了更多功能的刀刃形状和改进的剪线功能。英国L3A1及其后继型号遵循了类似的逻辑。这种武器至今仍在几乎所有主要军队中服役，训练仍在进行，执行任务时仍被配发，偶尔还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被使用。

1945年后的刺刀冲锋虽然罕见，但并非完全缺席。英国军队在福克兰群岛、伊拉克和阿富汗曾端着刺刀发起冲锋。阿根廷、伊拉克和塔利班军队在过去四十年的不同时期都发现，在以远距离火力主导的现代战争中，刺刀冲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已成历史。

这件武器，由沃邦于1689年改良完善以解决塞管刺刀的问题，终结了长矛三个世纪的统治，稳定了欧洲步兵阵型，直到机枪再次改变了战场格局，如今仍在装备袋中。它已不再像曾经那样解决战术问题，但它也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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