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教皇曾试图禁止的中世纪武器

1139年，天主教会召开第二次拉特兰公会议，在当年的诸多事务中，宣布弩对基督徒使用而言过于残酷。公会议将其称为"令上帝憎恶且不适合基督徒使用的武器"，禁止对非异教徒使用。这一禁令几乎什么也没改变。到12世纪末，每一支欧洲主要军队都部署了数以千计的弩手，教皇廷本身也设有弩手军团，而地中海最具杀伤力的雇佣兵部队是用黄金雇来的热那亚弩手。

中世纪的弩是那个时代最具颠覆性的个人武器。它以批量化的火力威胁装甲骑士阶层的社会等级制度，从一开始便遭到政治和宗教的抵制，并悄然确立了一个观念：未经训练的征召兵几周内便可成为致命战士。当火药武器最终取代它时，弩早已完成了后来火绳枪所要完成的大部分工作。

古代的根源

弩的历史比其中世纪的声名所暗示的更为古老。中国文献记载，手持弩在战国时期便已投入使用，汉代（约公元前200年）时这一技术已完全成熟。中国的设计包括精密的青铜扳机机构、连发弩以及大型车载弩炮。罗马军队使用一种类似装置，称为cheiroballistra，但它只是偶发的使用，而非标准武器。

罗马版本随帝国崩溃而在西方基本消失。中世纪欧洲弩似乎在9至10世纪重新出现或被重新发明，可能受到了拜占庭的影响。到1090年代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时，地中海地区基督徒和穆斯林军队都在大量使用弩。拜占庭公主兼历史学家安娜·科穆宁娜震惊地描述了法兰克人的弩："箭矢能穿透一切，无论盾牌还是铜甲都无法阻挡。"

机械原理

弩的基本结构在机械上十分简单。一张短而硬的弓（弓片）水平安装在木制弩托上。扳机将上弦后的弓弦锁定。使用者将脚踩在前端的脚镫上，将弦向后拉至锁定位置，将箭矢置于凹槽中，瞄准后扣动扳机。弓片弹回，弦驱动箭矢前进，装置随即准备好重新装填。

其核心工程在于能量储存与释放。早期弓片由紫杉木、白蜡木或角树的单根木料制成。到13世纪，由角、筋腱和木材层压而成的复合弓片使拉力大幅提升。到14世纪，重型弩已标准配备钢制弓片，等效拉力通常达500至1200磅。

扳机机构随之演进。早期拉丁式扳机扣由兽骨或鹿角雕刻而成，带有弦槽和扳机杆钩住的安全钩。后来的机构引入金属滚轮、板簧和机械杠杆，以实现极重弓弦的干净释放。到中世纪鼎盛时期，扳机已成为精密部件，制作者往往会在上面签名盖章。

拉弦方式

弓片越难上弦，所需的拉弦机构就越复杂。轻型狩猎弩可以用手拉弦，手指勾住弦向后拉过扳机。较重的军用弩使用腰钩：战士弯腰勾住弦，直立时利用杠杆将弓拉回到扳机位置。

对于极重的弩，主要发展出两种机械辅助装置：

齿轮盘（cranequin）是一种齿条齿轮装置。带齿的钢条滑过外壳，夹住弦，由手摇曲柄向后旋转。齿轮盘结构紧凑、操作迅速、性能可靠，是15世纪德国和勃艮第弩的首选辅助工具。

绞盘（windlass）是一种较为笨重的绳轮系统。两个摇柄转动卷筒，卷起连接弦的绳索。它比齿轮盘慢，但能承受更高的拉力。专门使用重型绞盘弩的热那亚雇佣兵会将帕维斯盾插在地上，在拉弦时遮蔽自己。

两种系统都影响了战术。绞盘弩手每分钟约发射2支箭，齿轮盘弩手每分钟3至4支。轻型腰钩弩可达每分钟5至6支，但每射威力大幅降低。

拉特兰禁令

第二次拉特兰公会议1139年的禁令是军事史上被引用最多的教皇声明之一，也因其揭示中世纪社会焦虑而被广泛研究。文本明确谴责对基督徒使用"弩手和弓手的致命技艺"，隐含的理解是骑士应与其他骑士交战，而不是被匿名步兵从远处猎杀。

这从根本上是贵族阶层的忧虑。弩抹去了骑士毕生训练的大量价值。骑士体魄强健、装备昂贵，是一个统治阶级的化身，其权威依赖于军事垄断。躲在树篱后面的穷苦农民射出的一支弩箭绕开了这一切。亨廷顿的亨利在大约同一时期写作，称弩是"卑劣的发明"，正是因为它玷污了战争的正当进行。

禁令执行参差不齐，在战场上几乎被完全无视。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在1199年沙吕-沙布罗尔围城战中被弩箭击中并因感染而亡，有时被称为这件武器最著名的受害者，而恰恰是他的军队大量使用了这种武器。

热那亚、加泰罗尼亚与雇佣兵贸易

到13至14世纪，重型弩已成为来自北意大利和加泰罗尼亚海岸的职业雇佣兵的专长。热那亚弩手以数百乃至数千人的规模成团征召，服务于欧洲每一支主要军队，从法国和卡斯蒂利亚的国王到勃艮第公爵乃至教皇本身。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价格不菲，拥有各自的帕维斯盾手、军士和后勤官。

他们的名声褒贬参半。1346年克雷西战役，热那亚弩手走在法军阵线前方，遭遇雨水打湿弓弦，在能够拉弦之前被英格兰长弓手扫倒。法国骑士将灾难归咎于他们，在奔赴自己的毁灭途中将他们踩踏。这一事件成为警示故事，揭示了缺乏步兵支援的职业弩手部队的局限。

加泰罗尼亚和阿拉贡弩手同样是13至15世纪地中海战争的精锐弹射部队。他们的战术、武器和组织形式传播至南欧各地。

弩箭

弩射出的投射物比长箭更短、更重、更硬。弩箭长25至40厘米，箭头为铁制，箭杆为硬木。箭羽通常为皮革或硬羽毛，紧贴箭杆粘合，以免被扳机扣撕落。箭头从宽幅狩猎型到窄型破甲型各有不同。14世纪英格兰一份清单列出了专门为穿透某些地中海军队所用叶片甲而设计的方形破甲箭头。

弩箭兼具质量和短小的特点，赋予其深度穿透力。近距离射出的重型弩箭可以穿透锁子甲并继续射入体内。即便是板甲在近距离也是脆弱的，尤其是关节处。英格兰长弓在克雷西和阿金库尔战役对法国骑士的杀伤力是更广为人知的故事，但弩对付装甲对手的声名在其时代同样令人畏惧。

民间与礼仪用途

弩也有其民间生活。它是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欧洲贵族喜爱的狩猎武器。与猎角相比噪音极小，可从掩体或马背上使用，且比长弓需要更少的练习。查理五世、马克西米连一世和亨利八世都保有弩的收藏。

城市中兴起了射击协会，在瑞士、比利时和德国部分地区至今仍活跃。由中世纪民兵训练演变而来的"射击节"传统，最初以弩为中心。现代靶场弩射击已成为世界射箭联合会认可的比赛项目。

火绳枪的接管

弩的衰落是缓慢的，因为早期火绳枪在许多方面是一种更差的武器。16世纪重型火绳枪的穿透力不如绞盘弩，50米以外的精度更差，发射速度更慢，后勤负担也重得多。它的优势在于可扩展性。火绳枪可以由仅接受几周训练的士兵可靠操作，不需要昂贵的弓片或专业工匠维护，并且随着冶金和火药化学的进步逐年改进。

到16世纪初，大规模步兵军队正在向火绳枪转型。到1550年，弩已成为小众或辅助武器。到1600年，它基本从欧洲战场消失，尽管殖民地的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军队又继续使用了数十年。

历史遗产

弩的现代回响是现代狩猎和竞技弩，这是中世纪设计的高科技衍生品。复合弓片、瞄准镜和机加工扳机系统取代了角质和骨制材料，但基本机械理念——扳机锁定储能弓直到需要时释放——正是中世纪弩弩所做的事情。

在武器的宏观历史中，弩占据着一个奇特的中间地带。它是第一种严重威胁装甲骑士的欧洲个人武器，也是第一种无需从小训练便能有效发挥的弹射部队。它是火绳枪革命的彩排。教皇1139年的谴责，回顾来看，是对这件武器将对中世纪社会造成何种影响的完全准确预测。他说它会改变一切，这是对的。他以为可以禁止它，这是错的。

关于军械系列的其他武器，罗马重标枪介绍了重型投掷矛，而细剑则延续了弩衰落两个世纪后欧洲个人武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