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连枷与中世纪神话

走进欧洲任何一家大型博物馆的武器与铠甲展厅，你很可能会看到这样一件挂在墙上或陈列在展柜里的武器——它用了整整两个世纪时间，不断地萦绕于中世纪的想象之中：一根木柄，一截铁链，末端挂着一颗带刺的铁球，设计为弧线挥舞，能击穿盾牌、绕过盾牌，将盾后的一切碾碎。骑士们惧怕它。好莱坞的武器师们钟爱它。游戏设计师们将它从动作角色扮演游戏到历史模拟游戏无处不在地植入其中。

然而有一个问题：这种武器曾是中世纪战争标准配置的证据少得出奇，部分历史学家甚至认为，它从一开始就更像是神话，而非真实存在的武器。

连枷究竟是什么

在介绍带刺铁球之前，有必要先了解连枷最初是什么，因为这个词涵盖了几种截然不同的器物，各自有着迥异的历史。

农用脱粒连枷是最古老的版本：两根木棍由一端的短绳或皮条连接，用于反复击打谷杆，使谷粒脱落。这种工具在欧亚大陆从古代一直沿用至19世纪，普遍存在、有据可查、确实有用。数以千计的中世纪人拥有这种工具，没有人将其视为武器——直到时代改变了一切。

军用连枷则是另一种说法，它以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式出现。第一种是短柄步兵武器，木柄或铁柄，约30至60厘米的短链连接一个带重量或带刺的锤头。第二种是标志性的长链铁球型，有时被称为球链锤，在通俗资料中常直接叫作"连枷"，链长50厘米以上，铁球可从握柄处自由摆动。

第一种类型有一定的手抄本文献依据，而第二种则真正令人存疑。

手抄本中的记载

中世纪手抄本插图是这一时期战争的主要图像记录，其中偶尔会出现可被描述为连枷的武器。13至14世纪的德意志手抄本展示了一种带柄、带短节头的步兵武器；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手抄本中也有类似形象。但这些插图所描绘的，并非流行文化中那种令人震撼的长链带刺铁球，而是更短、更粗的器物，与其说是具有戏剧效果的武器，不如说更像改造过的农具。

手抄本中几乎从不出现骑兵使用球链连枷的场景。这一点颇为关键，因为骑兵才是这种武器理论上最能发挥优势的兵种：骑马作战时，长幅挥舞可以越过步兵的盾牌。然而从马背上挥舞一颗挂在长链末端的重球，显然存在难以克服的操控问题：马匹的运动和骑手的握力都制约着挥舞弧度，反弹可能打中使用者或战马本身。描绘骑马作战细节的中世纪手抄本，没有给出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案，因为长链连枷在其中根本鲜少出现。

现存实物更加令人疑惑。博物馆收藏中，能明确溯源至17世纪以前的球链军用连枷寥寥无几，大量最具震撼效果的藏品均购于19世纪武器商，其文献记录，说好听些，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胡斯派：唯一有据可查的案例

有史以来最可信的大规模连枷类武器军事运用，并非出现在百年战争的骑士战场，而是发生在15世纪初波西米亚的农民革命军队中。

1415年，康斯坦茨公会议以异端罪名焚烧了改革家扬·胡斯，由此引发的起义催生了中世纪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军事力量之一。波西米亚农民与小贵族组成的胡斯派军队，在才华横溢的独眼将领扬·日什卡的战术指挥下，在1419年至1430年代中期接连击败了所有前来讨伐的十字军。他们成功的原因之一，在于刻意采用了未经训练的士兵也能实际掌握的简易武器，农用脱粒连枷便是其中的代表。

胡斯派的连枷不是带刺铁球，而是木制的脱粒连枷——有时在击打端加装铁件——供步兵在胡斯派战车堡垒周围作战时使用。这种战车堡垒（Wagenburg）是由农用马车首尾相连组成的机动要塞，日什卡将其既用作防御阵地，也用作进攻平台。当十字军逼近战车围阵的近战范围时，手持连枷的步兵确实能发挥实效：挥舞的动作能破坏身着厚重全身甲骑士的重心与平衡，而倒地的骑士在乱军中几乎必死无疑。

扬·日什卡的战术创新——机动战车堡垒、协调一致的弩弓射击、将火药火炮与近战步兵早期整合——均有翔实的历史记录，意义深远。连枷只是这一体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绝非时代的代表性武器。但胡斯派的案例确立了一个重要事实：经过改造的农用连枷，在正确的战术背景下由训练有素的步兵使用，是一种真实存在、在战场上确有实效的武器。只是它的外观与博物馆墙上挂的那件东西，毫无相似之处。

骑士的变体：晨星锤

在中世纪晚期骑兵武器库中，有一种记录更为翔实的连枷近亲：晨星锤，以及其有时被称为骑士连枷的变体。这是一种短硬柄、带约20至30厘米关节或短链、头部为布满凸缘或尖刺的重型球形或圆柱形锤头的武器。14至15世纪的德意志、佛兰德斯和意大利手抄本插图以足够的一致性展示了这种武器，足以令人信服。

它的力学原理比长链铁球更具说服力：短链使沉重的锤头能移动足够的距离，绕过或穿越格挡，同时又足够短，不至于引发长链版本那种难以控制的反弹。讨论锤击和棍击战法的当时武术手册，有时也涉及这一类武器。

晨星锤是真实存在的，有较充分的文献记录，作为特定场景下的骑兵武器也具备可信度——对付倒地的对手、门洞前的混战。但它绝不是电影和游戏中那种标志性的长链铁球。两者被混为一谈已有数百年，博物馆的标注说明也并不总是能帮助区分两者。

神话为何延续

长链带刺连枷进入大众想象，主要源于19世纪：哥特复兴主义者和浪漫主义画家们凭借想象与一手史料同等比例地重构了中世纪战争。武器商提供的武器契合买家的期待，维多利亚时代入藏的许多博物馆藏品来源存疑。带刺球链连枷外形鲜明突出，传达出一种令人满足的工程巧思与暴力后果的暗示。它上镜好，插图中美观，完美地转化为电影和游戏设计元素。

实物测试已证实了其力学缺陷：一颗挂在60厘米链条上的带刺铁球，在任何作战情境中都难以控制，反弹难以预测。在真实中世纪步兵密集近战中，挥舞空间通常根本不存在，这种武器对使用者的危险几乎与对敌人的危险不相上下。而这恰恰是一种在军队中被广泛使用的武器本应被不断改良、逐步消除的问题。历史记录中改良痕迹的缺失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这一切并不能证明长链连枷从未存在过，只能说明这种武器充其量只是一种实验性或地区性的奇特器物，而非流行传说中的标配噩梦。

取代连枷的是什么

没有任何东西专门取代了连枷，因为连枷从未普及到需要替代品的程度。取代冲击类武器这一家族——锤、晨星、战锤和各种连枷变体——的，是中世纪晚期和近代早期适应全身甲格斗的刃器的逐步完善，以及最终使所有近身武器退居次要地位的火药武器的缓慢普及。

长矛与早期火器使冲击类武器曾经有效发挥的战术条件越来越罕见。随着火器将交战距离推远，并从根本上改变了铠甲的效益算式，下马骑士手持锤击武器在混战中奋力冲杀的场景也日趋稀少。

农用连枷，整个传统的源头，比所有军用衍生品都活得更长久。它在20世纪初的欧洲农场中仍在使用，以自古以来一成不变的方式脱粒。

而那颗挂在铁链上的带刺铁球，早已迁移到了奇幻世界、电影、电子游戏和博物馆礼品店中，在那里它销售稳定，看起来与所有人想象的一样危险。不管其战场履历如何，它都是中世纪武器史上最成功的营销案例之一——一种从未真正征服战场，却征服了流行文化的武器。

关于有更充分战场记录的其他中世纪和古代武器，请参阅我们对中世纪锤击武器和战车的专题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