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火焰喷射器，从希腊火到越南战争

在战争史上，没有任何武器能像火焰喷射器那样，同时兼具战术实效与纯粹的心理恐慌。刺刀一次只杀一人，机枪高效地在距离之外杀人，而火焰喷射器做的是另一回事：它让死亡在实时中变得可见，它将一处坚固阵地变成无法逃脱的熔炉，而且它在近得足以让操作者听见一切正在发生之事的距离内完成这些。

这不是设计上的意外。从拜占庭的希腊火到美军M2在太平洋的运用，这种武器的每一次迭代都部分建立在这样一种认识之上：火焰在杀死人之前先会恐吓人，而恐惧本身就是战术。

希腊火与拜占庭的优势

军事史上第一种有文献记载的大规模燃烧投射武器属于拜占庭帝国。

公元672年，阿拉伯舰队攻打君士坦丁堡，这是一场旨在夺取拜占庭首都、打开地中海通道的持续战役。阿拉伯人在数量上占优，且拥有成熟的海战传统。拜占庭人则拥有阿拉伯人从未遭遇过的东西：安装在战舰船头的青铜虹吸管，能将燃烧液体喷射过水面，点燃敌舰船体。

这种在欧洲史料中被称为「希腊火」的武器具有毁灭性效果。它在水面燃烧，据说泼水非但不能扑灭，反而会烧得更旺。阿拉伯舰队撤退了。此后数十年间多次对君士坦丁堡的进攻均遭同样下场。这种武器对拜占庭防御战略如此重要，以至于其配方被列为国家机密，只传授给卡利尼科斯家族和少数几位帝国工程师。

希腊火的确切成分至今未知，随帝国一同消亡。现代复原尝试推测其成分包括石油（来自黑海地区的石脑油或原油）、生石灰（与水接触会放热）、可能还有硫磺，以及某种赋予混合物粘附性的增稠剂。没有任何复原方案能完全再现拜占庭记载中那种能在水面持续燃烧的特性。

拜占庭人所理解的——以及此后所有部署燃烧投射武器的军队都将重新学到的——是：火焰不仅仅是破坏。它驱散、瘫痪，并且在最后一个人死亡之前很久，就已剥夺了防守者继续战斗的意志。将希腊火对准阿拉伯舰队的拜占庭将领们，目的不只是烧毁战船，而是要摧垮船上仍然活着的水手的斗志。

现代火焰喷射器的首次亮相

大多数人所熟知的火焰喷射器——背负加压燃料罐、通过软管连接至喷嘴、由定时点火装置点燃后在压力下喷射燃烧液体——是德国人的发明，其战斗首秀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戏剧性的瞬间之一。

1915年7月30日，在比利时的胡格战役中，德国突击工兵向英军阵地开启了「火焰喷射器」。身处前沿战壕的英军士兵已经历过机枪、炮击和毒气，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一道持续数秒、横扫射击台和前沿阵地的燃烧液体喷流。英军后退了。德军推进了。火焰喷射器完全实现了设计目的。

德军一战火焰喷射器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单兵携行的便携型，另一种是用于对固定阵地发动攻势的较大型地面固定式。两者原理相同——压缩气体（氮气或二氧化碳）将燃料通过管道推向喷嘴处的点火装置。燃料混合物以油为基料，掺有焦油成分，燃烧温度高且能附着于表面。

胡格战役后数月内，各主要参战国均开发出了各自的版本。法国生产了Lance-flammes喷火枪，英国则试验了利文斯大型坑道喷火器。一旦原理得到验证，基本概念便不难复制。

一战的战术教训是明确的：火焰喷射器对于驱逐封闭阵地内的防守者——战壕、掩蔽所、碉堡、防御工事——具有毁灭性效果，因为燃烧燃料在这些地方无处消散。对于开阔地带的分散步兵，或在较远距离上，则基本上不实用。操作者必须推进至约40米内才能有效使用，这意味着要背负着易燃液体罐在炮火中向前冲。

这一战术代价始终如一，此后这种武器的每一次使用都涉及相同的交换：在短距离上产生巨大的心理和物理效果，但对操作者个人而言风险极高。

太平洋战场

火焰喷射器的第二个重要篇章，也是在西方记忆中定义其形象的时期，是1942年至1945年的太平洋战役。

美军M2火焰喷射器——1942年投入使用，战时持续改进——成为清剿日军在太平洋岛屿防御工事中构筑的洞穴系统和钢筋混凝土碉堡的主要工具。在贝里琉、硫磺岛、冲绳以及数十次较小规模的岛屿清剿作战中，海军陆战队发现，步枪射击、手榴弹甚至直接炮击往往不足以迫使嵌入岛礁岩石或浇筑在厚重混凝土中的防守者弃守阵地。

M2的工作原理与一战原型相同，但使用了改进后的稠化燃料和更可靠的点火系统。满载燃料可持续喷射约8秒——足以在操作者能够接近射击口或入口的情况下摧毁大多数固定阵地。在太平洋战役中一些最艰苦的战斗里，心理震慑是决定性的：经过数天常规轰炸仍死守阵地的日军，面对火焰喷射器时几乎无法坚守。

操作者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太平洋战场上的火焰喷射器操作兵是伤亡率最高的步兵专业之一。背上的燃料罐是一眼可见、优先被瞄准的目标，敌方狙击手学会了首先瞄准燃料罐。

这种武器也加速了凝固汽油的开发——1943年哈佛化学家路易斯·菲泽尔及其同事发明的燃烧凝胶。凝固汽油（napalm一词源自最初混合物中使用的皂基增稠剂萘酸和棕榈酸的英文缩写）赋予了单兵火焰喷射器和空投系统比早期油料混合物更稳定、更具粘附性、燃烧时间更长的燃料。太平洋战役结束时，通过外挂油箱进行航空投弹的凝固汽油，已开始在大面积燃烧作战中取代单兵火焰喷射器。

越南与衰落

当美军在1960年代中期大规模进入越南时，火焰喷射器既是成熟的技术，也是日益受到审视的武器。M9A1-7及后续M2A1-7型号用于清除丛林植被和摧毁加固地道系统。航空投弹的凝固汽油已基本取代了火焰喷射器在大规模燃烧作战中的角色，围绕其在平民区使用的道德与法律争论也在不断升温。

1980年《特定常规武器公约》第三议定书限制了对平民使用燃烧武器，但未禁止对军事目标使用。大多数西方军队在越战后数年内退役了单兵火焰喷射器——美国于1978年将M9A1-7撤出现役。其战术功能被温压弹药吸收，后者以压力和热量取代燃烧液体，由火箭弹或榴弹投送，无需操作者接近至距防御阵地40米以内。

1915年首次出现在胡格战役的这种武器，在军事服役中延续了约六十年。它的消失不是道德进化的结果，而是被更有效的替代品取代——这始终是武器从军队中消失的方式。其原理依然存在，只是投送机制变成了别的东西。

火焰喷射器留下了一些更难以退役的东西：这一认识——从拜占庭战舰指挥官到硫磺岛的海军陆战队火力小组，始终清醒——对燃烧的恐惧是一种力量倍增器，没有其他任何武器能可靠地与之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