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火：那种能在水面燃烧的拜占庭失传武器

在所有已经消逝的武器中，希腊火是最令历史学家着迷的那一种。四个世纪里，拜占庭帝国掌握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秘密燃烧混合物，以至于敌方舰队有时仅凭看到用于喷射它的青铜虹吸管便已转身逃窜。其配方被当作国家机密严密守护。1453年帝国陷落时，秘密随之湮灭。我们有关于希腊火如何使用、是何面貌、有何破坏效果，以及什么能灭火、什么不能的详细描述。我们没有，也可能永远不会有一份经过确认的配方。

一种在绝望中诞生的武器

故事始于670年代，彼时拜占庭帝国正在为生死存亡而战。阿拉伯征服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横扫叙利亚、埃及和北非。到674年，一支阿拉伯舰队在马尔马拉海的基齐科斯越冬，每年春天都对君士坦丁堡城墙发动袭击。帝国军队在与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的连年征战中精疲力竭、寡不敌众，舰队也处于混乱状态。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四世迫切需要一种对手所没有的东西。

据编年史家塞奥法尼斯记载，一位名叫卡利尼科斯的建筑师或工程师，从叙利亚的赫利奥波利斯（今巴勒贝克）抵达君士坦丁堡。他此前是拜占庭帝国的希腊语臣民，在阿拉伯征服后向西逃亡，随身带来了一种能够通过安装在战舰上的青铜管喷射的"海火"配方。君士坦丁的海军采用了这种武器，于678年将停泊在基齐科斯附近的阿拉伯舰队打得残破不堪，残余船只狼狈逃回，君士坦丁堡之围就此解除。

其后，阿拉伯哈里发穆阿维叶与拜占庭帝国签订了三十年和约。他拥有攻城武器、步兵和数量上的优势，但他没有应对那把火的方法。

它实际上是什么样的

拜占庭文献、敌方史书和旅行者的描述，对希腊火的图景大体一致。它是一种黏稠液体，通过加热的青铜虹吸管以某种泵送装置喷出，在喷出管口之前或之后点燃。它以喷雾或水流的形式射出，附着于所触之物，燃烧时热量剧烈，水无法扑灭。史料提及的唯一有效灭火物为沙土、醋和陈年尿液，大概是因为其中含有碱性物质或盐分。

虹吸管安装在拜占庭主力战舰"德罗蒙"（dromon）的艏部，从高处将火焰射向敌方木制战船的甲板。一些记载描述其声如雷鸣，产生的浓烟足以使敌方致盲。受攻击船只的船员只有片刻时间在火与水之间做出抉择，而水无法提供庇护，因为燃烧的液体漂浮于海面，继续燃烧。

另有较小型的手持泵——称为"cheirosiphones"——用于陆地攻城战，以及可徒手投掷的装满同种混合物的陶质手榴弹。一部晚期拜占庭军事手册"利奥六世《战术论》"，描述了围绕不同配方和投送方式建立的完整战术体系。

配方之谜

我们不知道希腊火是什么。12世纪拜占庭公主兼历史学家安娜·科穆宁娜给出了一段含糊的描述："松树和某些常绿树木产出一种厚重树脂，与硫磺混合并研磨成细粉，然后制成管状，由人以口吹气喷出火焰。"这段描述可疑地接近于一个外国人可能编造的误导性说法，很可能本就是刻意为之的烟雾弹。

现代复原实验和化学分析表明，基础成分几乎可以肯定是石油或石脑油。古代世界可以从高加索地区、里海沿岸和地中海东岸的天然油苗获取原油。拜占庭国家在其鼎盛时期控制着或与所有这些地区存在贸易往来。经过适当蒸馏提炼的石脑油，燃烧剧烈，能附着于表面，且漂浮于水面。

学者们还提出在此基础上添加硫磺、生石灰、硝石、松脂等多种成分。每种添加都有其功效：硫磺提升燃烧温度，生石灰与水剧烈反应，树脂增稠使混合物更易附着，硝石为燃烧提供氧气。这些组合具有合理性，但尚未得到证实。

拜占庭国家以帝国政策守护这一配方。在一段著名的10世纪中叶文字中，皇帝君士坦丁七世"紫室诞生者"告诫其子嗣继承人，有三个秘密绝不可向外族人透露：皇室徽章、拜占庭王族的婚姻，以及"液态火焰的制造方法，上帝亲自通过天使向基督徒皇帝君士坦丁大帝揭示了这一秘密"。天使传授的说法，几乎可以肯定是为防范内部泄密而设计的威慑，其核心意义在于：任何泄露秘密之人，将同时背负渎神与叛国的双重罪责。

海战利器

希腊火在海战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拜占庭德罗蒙战舰利用风向和水流机动至近距离，将虹吸管对准塞满人员和易燃物的木质敌舰，在近乎贴脸的距离喷火射击。一次准确的命中，可以在数分钟内将一艘桨帆战船变成一座火炬。

717年，倭马亚哈里发国以庞大舰队发动对君士坦丁堡的第二次大规模攻击，拜占庭海军在皇帝利奥三世指挥下以希腊火摧毁了阿拉伯运兵船。此次围攻以失败告终。18世纪的历史学家吉本，将这场战役称为欧洲历史上最重要的防御性胜利之一。

941年，基辅罗斯伊戈尔公爵率舰队驶向博斯普鲁斯海峡，遭遇了一支装备虹吸管的寡不敌众的拜占庭分队。西方外交官、克雷莫纳的柳特普兰德后来采访了幸存者，描述罗斯人为了逃离火焰，披甲跳入海中溺水而死。伊戈尔的编年史家也给出了同样的描述。

这种武器在一次又一次的海上危机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没有它，拜占庭国家几乎可以肯定会在674年至941年间覆灭。有了它，帝国又延续了五个世纪。

陆地作战

希腊火在陆地战争中的作用远不如在海上那般革命性。青铜虹吸管需要热源、压力和稳定的发射平台，在野战中过于笨重。但在攻城战中，无论是拜占庭守军还是攻方，都使用手持的"cheirosiphones"来防守城墙，并从城垛上投掷陶质手榴弹来焚烧攻城器械。

编年史家约翰·斯基里策斯记述了10世纪一支拜占庭军队在野战中使用小型希腊火装置的情况，效果参差不齐。相关记述模糊，历史学家对这种武器在海战以外的使用频率看法不一。青铜虹吸管本身在考古记录中完全缺席，尽管有少数可能的喷嘴残片被试探性地归入此类。

衰落

12世纪末，战略形势发生了变化。拜占庭国家已失去大片领土，包括为其提供石油基础原料的地区。1204年十字军洗劫君士坦丁堡，打乱了维持这一秘密的帝国官僚体系。1261年帕列奥列格王朝复辟后，文献中对希腊火的记述变得语焉不详，相关作战体系似乎已经逐渐失传。到14世纪，拜占庭作家对希腊火究竟是什么物质似乎已不甚了然。

1453年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基本断绝了恢复配方的任何可能。任何留存于帝国档案中的知识，都被分散或毁灭。奥斯曼人拥有自己的燃烧武器，但它们无法与7至11世纪拜占庭的海火相提并论。等到欧洲化学能够合理地重建这一配方时，这种武器早已属于传说。

余响

希腊火以超越其自身使用寿命的方式塑造了战争面貌。十字军时代的军队、萨拉森舰队和中世纪意大利城邦，都在有意识地模仿中发展出了各自的燃烧武器。1191年阿卡围城战中使用的石脑油罐，是其直系传人。中世纪晚期欧洲作家所提及的"野火"或"湿火"配方，明显都是在无功而返地尝试重现拜占庭的秘密。

在现代，这一原理以工业形态重新登场。一战堑壕中的火焰喷射器、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中从空中投下的凝固汽油弹，以及现代温压武器，都继承了希腊火的核心设计理念：一种附着于目标、穿越水与空气持续燃烧、在物理摧毁之外还具有强烈心理震慑效果的燃烧物。技术面目全非，但意图未曾改变。

希腊火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失传武器，因为这一失传如此彻底。罗马混凝土、大马士革钢等其他古代技术，至少已在一定程度上被部分复原。拜占庭的海火却从未被复原，恐怕也永远不会了。卡利尼科斯于670年代带进君士坦丁堡的那个秘密，进入了帝国档案，又从帝国档案进入了帝国覆灭之后的沉寂。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的烟雾依稀可见，但那把火本身，已经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