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M1加兰德步枪，赢得战争的那支枪

1945年1月，当乔治·S·巴顿将军写下M1加兰德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战工具时，他并非在说什么辞藻华丽的场面话。这支步枪彼时已经在美军服役九年。携带它的美国步兵，曾挺进突尼斯，攀上卡西诺山，涉水登陆奥马哈海滩，转战许特根森林，并坚守在巴斯托涅前线。无论他们在哪里遭遇携带栓动步枪的德军或日军，胜算的天平都倾向于他们这一边。M1是任何主要军队中第一支列为标准装备的半自动战斗步枪，此后近十年间，没有任何其他强国拿得出可与之匹敌的答案。

这是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加拿大出身的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制图员，花了近二十年时间打磨一支起初根本没人想要的步枪，而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真正到来时，这支步枪，悄无声息地重新定义了一个步兵班组的作战能力上限。

漫长的列装之路

美国陆军在1917年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装备的是M1903斯普林菲尔德步枪，一支精美的栓动步枪，发射威力强大的.30-06弹药。和它那一代的其他主要步枪一样，它是战前那种主张步兵应当审慎、缓慢、在远距离上射击这一共识的产物。1918年之后，那些近距离目睹过这场战争的美国军械官员，开始提出一个不同的问题：如果每个士兵手中的步枪，都能以他扣动扳机的速度开火，会怎样？

多位设计师都曾尝试回答这个问题。其中最成功的是约翰·坎蒂厄斯·加兰德，一位法裔加拿大移民，他于1920年入籍美国，1919年加入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加兰德自学成才，做事有条不紊，以极具耐心著称。整个1920年代，他打造了一系列原型，起初是一种底火驱动式设计（利用弹壳底火受击后轻微的后坐力来完成枪机循环），后来在测试暴露出这种思路的问题之后，改为一种导气式设计，从枪口附近的一个气孔引出发射药燃气，推动导杆向后运动。

到1932年，这支代号T1E2的导气式步枪，已在实弹测试中击败了约翰·佩德森等人的竞争设计。到1936年1月，它正式作为美国0.30口径M1步枪获得列装。距离产量达到军方所需水平，还需要再等五年，而量产早期也一直被可靠性问题所困扰，尤其是前准星附近导气管所引发的所谓"第七发卡壳"问题。到1941年，斯普林菲尔德已重新设计了导气系统，这支步枪也做好了投入战争的准备。

技术

从机械角度看，M1加兰德堪称一件了不起的工程作品。它从一枚八发钢制桥夹中发射.30-06弹药，这是一项在1936年颇为独特的设计特征，也几乎是当时唯一能把完全自装填动作和可靠供弹结合起来的方式。桥夹从顶部装入敞开的机匣，导杆随即向前弹回，将第一发子弹推入弹膛，而在打完第八发后，空桥夹会向上弹出，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叮"声。

这声著名的"叮"，是围绕M1的传说中一个不大却经久不散的元素。传说称，德军和日军士兵学会了留意这个声音，把它当作一名美军步枪手弹药暂时耗尽、可以趁机冲锋的信号。这个传说确有其事，但也被夸大了。在一场真实交火的混乱中，四周充斥着多名步枪手、机枪、迫击炮、火炮，以及车辆引擎的噪音，要在二十码开外崎岖的地面上，从这一切声响中辨别出某一声特定的"叮"，其实相当困难。双方的老兵都回忆听到过这个声音。但很少有人回忆起真的据此采取过行动。

这支步枪的导气系统简单、耐用，对灰尘的容忍度也很高。扳机组作为一个整体可以整组拆下清洁。木制枪托和护木采用结实的美国胡桃木。整支步枪重约9.5磅，与同时代的栓动步枪相当。它的照门，一个孔式后照门配合一个带护翼的前准星，确实是那个年代所有步枪中最优秀的战斗瞄具。大多数美军步枪手无需任何特殊训练，就能在400码距离上稳定命中一个真人大小的目标。

被改变的步兵班组

很难夸大一支自装填步枪对步枪班组究竟带来了怎样的改变。一名隶属德军"步枪兵"部队或日军步兵班的栓动步枪射手，在实战条件下每分钟大约能打出三到五发瞄准射击。而一名装备M1的美军步枪手，每分钟能打出十五到二十发，并能在不到五秒内完成装填。这种差距一旦乘以一个十二人的班组，失衡程度就变得极为悬殊。

不仅仅是射速的问题，更是在压力下维持持续火力的能力。栓动步枪射手在他们人生第一场交火中，往往会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下手忙脚乱地拉栓；而M1的射手则完全不需要为此分心。他们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瞄准、掩体，以及身旁的战友身上。到1939年，各主要军队都在竭力打磨的班组火力与机动战术，与M1可谓天作之合。德国人虽然采用了出色的战术条令，但不得不用MG34和MG42这类带式供弹机枪来弥补，这些机枪射速极高，很大程度上填补了班组层面的火力差距。但就单兵步枪对射而言，美国人占了上风。

战争

M1第一次经历大规模实战，是1942年末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尽管当时许多陆战队员起初仍在使用较老的M1903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直到M1的补给跟上为止。到1943年初的北非战场，美国陆军部队已经几乎全员装备了M1。从那时起，二战期间美国的每一场重大战役，都以加兰德作为标准步枪展开。

一些具体的时刻尤为突出：

• 1943年，突尼斯。 陆军首次在大规模层面对德军实战使用，德军在战后分析报告中提到，美军步枪班组打出的火力密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 1943至1945年，意大利。 意大利地形上的山脊、梯田和短距离交战场景，与M1的优势正好完美契合。
• 1944年，诺曼底。 奥马哈海滩登陆的照片显示，美军士兵用橄榄绿色防水袋包裹着M1涉水上岸。一旦深入内陆的树篱地带，这支步枪高精度的持续火力，帮助部队打破了一系列代价高昂的小规模树篱攻坚战。
• 1944年，巴斯托涅。 在德军阿登反击战期间，101空降师的美军部队在极近距离上，用M1、M1卡宾枪和M1919机枪作战。加兰德在严寒环境下，润滑油冻结、机构被积雪堵塞，依然保持可靠，这一点广受赞誉。
• 1942至1945年，太平洋战场。 从塔拉瓦到硫磺岛再到冲绳，M1打的是另一种战争：更短的交战距离、更密集的掩蔽物、更小的目标，以及频繁的夜间近战。它在这里同样表现出色，尽管在丛林侦察任务中，士兵们往往因为更轻的重量而更偏爱M1卡宾枪。

朝鲜的又一场战争

加兰德的第二场战争，有时会被人遗忘。1950年到1953年间，驻朝鲜的美军和联合国部队，面对的是仍然大量装备栓动式莫辛-纳甘步枪和冲锋枪的朝鲜和中国军队。1944年曾经决定性的那种火力不对称，在这里再次呈现决定性态势。在釜山防御圈、在仁川、在长津湖，美军步枪手用着他们父辈曾经用过的同一款步枪作战，打出了同样悬殊的有效火力对比。

朝鲜战争期间的一个新变化，是大量中国部队开始装备缴获的苏制波波沙冲锋枪，能够打出极为密集的近距离火力。在75码以内的距离，波波沙的火力输出常常超过加兰德。而在其他任何距离上，加兰德依然占据优势。

终章

到1950年代初，世界主要军事强国已经开始转向使用中间威力弹药、能够连发射击的步枪。苏联到1949年已经拥有AK-47。比利时到1953年拥有了FN FAL。德国人虽已战败，却在此前就以StG 44率先开创了这一概念。

美国陆军的回应是1957年列装的M14。M14本质上就是一支现代化的加兰德。它沿用了同样的导气式旋转枪机基本动作，改用一个可拆卸的20发弹匣取代整体桥夹，发射新式的7.62x51毫米北约弹，并可加装连发射击机构（尽管实际上几乎所有的M14都只以半自动方式列装，因为这种.30口径弹药在一支9磅重的步枪上以全自动方式射击几乎无法控制）。M14作为美军标准步枪服役不到十年就被M16取代，但它的血统一望便知。在崭新的木材和钢材之下，它骨子里仍是加兰德的设计。

M1加兰德本身则一直留在现役之中。国民警卫队部队一直沿用它到1960年代。预备役和后备军官训练团部队则一直用到1970年代。就连今天，M1仍是美国陆军仪仗部队的官方操演用枪，包括阿灵顿国家公墓无名战士墓的守卫部队。从1937年到1957年间，共生产了超过600万支M1，其中许多已通过公民靶射计划出售给平民，而一支维护良好的加兰德，即便在约翰·加兰德敲定这个设计近九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是一支出色的射击武器。

回响

加兰德改变了每一支与它交战过的军队。德国人眼见美军步枪班组打出的持续火力是他们的栓动步兵望尘莫及的，于是加快了StG 44的研发，这是世界上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突击步枪，部分目的正是为了夺回火力上的平衡。苏联人对两者都看在眼里，米哈伊尔·卡拉什尼科夫则在1947年把这些教训融会贯通。从约翰·加兰德1919年打造第一支原型枪，到米哈伊尔·卡拉什尼科夫1947年的AK-47，这条轨迹，从合适的角度看，其实是同一个论点的延续：那种审慎、缓慢开火的战斗步枪时代已经结束，而拥有自装填或全自动步兵武器的一方，将主导步枪班组的战场。

加兰德本人从未因这项设计而变得富有。他在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一直工作到1953年退休，领着一份从未真正反映出这支步枪历史重要性的联邦薪水。他于1974年去世，晚年的大部分时光，都在马萨诸塞州家中安静地摆弄一些工程小项目。据仅存的少数同事回忆，他是一个作风低调的人，对于自己竟然给收养他的这个国家，带来了20世纪最具决定性的武器之一这件事，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巴顿这个人，向来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得谦逊，但他这次说对了。对于那场从1941年打到1953年的特定战争而言，M1加兰德确实称得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战工具。军事装备史上很少有哪件东西，既能得到用它最张扬地打过仗的将军的赞誉，又能得到最默默无闻打造出它的工程师的认可。而加兰德，两者都做到了。

关于它所面对的对手步枪，以及后来接替它的那支步枪的详细比较，请参见我们关于毛瑟98k和M16步枪的相关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