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莫辛-纳甘步枪

1942年冬，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之中，苏联狙击手们凭借一支1891年为对付拿破仑的孙辈而设计的步枪坚守阵地。莫辛-纳甘步枪在那场人类历史上最具毁灭性的战争爆发前，就已经服役超过五十年。它的寿命超过了下令研制它的沙皇，超过了装备它的帝国，也超过了把它的产量推向史无前例规模的那套意识形态。如今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它仍在被人扣动扳机。

很少有武器在各种意义上都走得这么远。

1889年的设计竞赛

俄国帝国陆军在19世纪80年代面临着当时所有主要强国都熟悉的一个火器难题。金属定装弹后装步枪在短短十年间就让此前的所有武器全面过时，改进的速度之快，让任何一次选型从采用那一刻起就显得随时会被淘汰。

负责寻找老旧别丹步枪替代品的委员会在1889年开启了一场竞赛。两个入围方案分别来自谢尔盖·莫辛上尉，一位手握枪机专利的俄国陆军军官，以及莱昂·纳甘，一位来自列日的比利时设计师，他的家族企业当时也在为俄国军方生产左轮手枪。

两种设计都经过了详尽的测试。莫辛的枪机被判定更为优越。纳甘的阻断和供弹机构则与委员会同时采用的新式有缘弹药配合得更好。最终的折中方案取两家之长：莫辛的枪机，纳甘的供弹系统。这支步枪于1891年被采用，并以两人的名字命名，发射一种新命名为7.62x54毫米有缘弹的弹药，一种有缘瓶颈弹，将约9.6克重的弹头以约每秒615米的速度射出。"三线"这个口径称谓源自一个古老的俄国计量单位：一线等于2.54毫米。

莫辛获得了3万卢布的奖金。纳甘因供弹机构方面的贡献也获得了一笔较小的奖金。两人都没有因此而发财。

设计

M91是一支长步枪：装上标准步兵刺刀后全长达1306毫米，而刺刀本身就被视为标准战斗配置的一部分。整个二战期间，俄国的作战条令都要求士兵在冲锋和战斗时保持刺刀上刺状态。这使得这支枪在狭窄空间里显得笨拙，士兵们常常私自把刺刀卸下，尽管条令并不允许这样做。

弹匣可装五发子弹，通过桥夹从机匣顶部一次性向下压入装填。枪机是一种简单的双凸笋设计，开栓时完成待击，在泥泞和严寒中可靠耐用，但循环速度比毛瑟式的闭栓待击系统略慢。它能用，而这才是最重要的标准。

大多数量产型号的扳机都以沉重、不精确著称。苏联的军械工和芬兰的枪匠都曾花大力气试图改善它。标准量产型扳机之所以能够被接受，是因为设计者认为，一名士兵在步兵战斗的混乱中对300米内的目标射击时，并不特别需要一个干净利落的扳机行程。

一战与供应危机

俄国在1914年参战时，军队库存中约有460万支莫辛-纳甘步枪。这个数字听起来不算少，但考虑到这支军队最终动员了超过1200万人，并在东线对德军和奥匈军队遭受了灾难性的损失，就完全不够看了。图拉和伊热夫斯克兵工厂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俄国向美国的西屋公司和雷明顿公司下了超过300万支步枪的订单。这些美国制造的莫辛步枪质量上乘。1917年推翻沙皇政府的革命也让这些合同随之瓦解；一部分成品被转拨给其他协约国，还有一些最终流入了美国国民警卫队的军械库。为俄国规格步枪在美国工厂组织生产的这段经历，也在某种程度上为雷明顿和西屋后来应对更大规模的战时生产需求打下了基础。

这场供应危机从未真正得到解决。一战中的俄国士兵有时不得不共用武器，一人扛着步枪，另一人背着它的弹药，等前者阵亡后再互相交换。这一现象曾被随军记者和战后的军事史学家记录在案，并非个别情况。

芬兰与更优秀的型号

1917年芬兰宣布独立，随后经历了内战及一系列边境冲突，在此过程中，芬兰继承了大量俄国军用物资，其中包括数十万支莫辛-纳甘步枪。芬兰陆军认为这款武器的基本设计相当扎实，并在此后二十年间系统性地对其加以改进。

芬兰军械工重新为缴获的M91步枪更换枪管，改进了扳机组件，安装了更好的枪托，并最终生产出了几款典型的芬兰型号，包括M28、M28-30和M39，这些型号普遍被认为是这一基本设计中最精良的量产版本。芬兰产莫辛步枪的精度始终稳定优于俄制原版：更好的枪管、改进的照门几何结构，以及真正能干净利落释放的扳机。

1939年到1940年的冬季战争中，芬兰以悬殊的兵力劣势抵抗苏联入侵长达三个多月，这场战争主要就是靠这些经芬兰改造的步枪打下来的。西莫·海耶，有记录以来军事史上确认击杀数最高的芬兰狙击手，在低至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中使用一支配备机械瞄具的M28-30步枪作战。他偏爱机械瞄具而非光学瞄准镜，因为使用瞄准镜需要他把头抬得更高才能越过掩体，这会降低他的隐蔽性。1940年3月，就在战争即将结束之际，他被一名苏联反狙击手用爆炸弹头击伤。他活了下来，一直活到96岁。

斯大林格勒与狙击手计划

M91/30，即1930年推出的现代化改进型，缩短并统一了枪管规格、改进了照门、收紧了生产公差，是从1930年代到二战大部分时间里苏联的标准步兵步枪。其狙击型加装了PU或PE光学瞄准镜，并将拉栓把手向下弯折以避开瞄准镜镜身。

围绕这款武器建立起来的苏联狙击手计划，造就了那些让莫辛-纳甘步枪进入全球大众记忆的战斗人员，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2001年的电影《兵临城下》，以及它以不尽准确的方式所戏剧化呈现的那段真实历史。

瓦西里·扎伊采夫，据不同资料记载，其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的确认击杀数在225到242人之间，在作家瓦西里·格罗斯曼在战役期间为他撰写专题报道后，成为了苏联狙击手计划的公众代言人。电影中描绘了扎伊采夫与一名所谓的德国超级狙击手柯尼希少校之间的著名对决。没有任何德方记录证实这位特定对手的存在；这场对决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而扎伊采夫本人的战斗记录，以及他那支配备瞄准镜的M91/30步枪，则是有据可查的史实。

柳德米拉·帕夫柳琴科，确认击杀309人，是有记录以来最成功的女性狙击手，她使用的也是同一款步枪。1942年，她赴北美巡访，会见了埃莉诺·罗斯福以及埃莉诺·罗斯福的丈夫，在西方公众对东线战场规模知之甚少的那个时期，为苏联的战争努力赢得了大量媒体关注。

战争之后

德国投降后，莫辛-纳甘并未退役。苏联的库存极为庞大，整个冷战期间，这些步枪被源源不断地提供给盟友和代理武装力量。中国和朝鲜军队在朝鲜战场上使用过莫辛步枪。北越军队和越共战士使用过缴获或获得援助的莫辛步枪。埃及和叙利亚军队也曾在早期的阿以战争中装备过它。

苏联的工厂在1950年代转产SKS半自动卡宾枪，随后又转向AK-47平台，但只要库存尚未耗尽、需要基础步兵武器的冲突仍在继续，莫辛步枪的服役生涯就一直延续着。进入21世纪以来，在苏联时代武器库被开启或被缴获的非洲及中东冲突地区，莫辛-纳甘步枪依然不时现身。

为何它经久不衰

莫辛-纳甘步枪的长寿，反映出一支旋转后拉式军用步枪在其实际使用环境中真正需要具备什么样的品质。它并不精致。扳机很平庸。照门基线比理想状态要短。固定刺刀的条令显得有些古怪。桥夹供弹的速度也比不上毛瑟式装填系统。

但这些缺陷都没能妨碍它正常运作。它在普里皮亚季沼泽的泥浆中照常工作。它在斯大林格勒润滑油都要结冰的严寒中照常工作。它在足以让车辆车轴断裂的芬兰森林严寒中照常工作。它在1891年发射的那种弹药，一个多世纪之后，依然在为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而生产。

3700万支这个数字，反映的并不是精雕细琢。它反映的是工业化战争的具体要求：一支能够以超过其损耗速度生产出来的武器，能够由训练极少的士兵操作，能够在足以让和平年代的军械工瞠目结舌的条件下维持运转。

以所有这些标准来衡量，1889年在圣彼得堡争执不休的这两位设计师所打造出的这支步枪，其表现远远超出了他们二人任何一方所能预期的程度。而且它至今仍在发挥作用，握在那些甚至出生于把它大规模量产出来的苏联解体之后的人们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