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罗马野驴炮

罗马人用一种野驴给它命名，而这绝非什么褒义之词。野驴，也就是中亚地区的那种野生驴，在整个古代世界都以其后踢闻名，那是一种爆发性的、狂暴的动作，足以打断骨头，把一个成年男子踢飞到半空中。当罗马工程师想要形容一台会剧烈晃动、猛然弹跳、以撞击般的力道甩出重物的机器时，这个比喻再自然不过。这个名字沿用了数百年。

野驴炮是罗马攻城炮兵的主力装备，是把石块砸向城门、城墙以及那些自以为距离足够安全的守军的武器。它算不上罗马武器库中威力最强或精度最高的机器，但它足够坚固、便于运输，效力也足够可靠，从公元3世纪起，几乎出现在罗马历次重大攻城战中。

它是什么，又是如何运作的

野驴炮是一种单臂扭力投石机，这一点与弩炮（ballista）截然不同，后者用的是双臂结构，功能更接近一具巨型弩弓。野驴炮只有一根垂直的投射臂，插入一大束绞紧的绳索、筋腱或毛发之中。这束纤维在被绞得极紧之后，会像弹簧一样储存能量。当投射臂被压低、克服这股张力并锁定到位后，机器便处于待发状态。锁定装置一旦释放，投射臂便沿着猛烈的弧线向上甩动，撞上机架顶部带缓冲垫的横梁，把动能传递给固定在投射臂末端投石兜或投石杯中的抛射物。

抛射物可以是一块圆形石头，一罐燃烧的油或石脑油，一袋燃烧的物料，或者，按古代文献记载的最阴森的用法，敌人被斩下的头颅。罗马乃至后来的中世纪指挥官，有时会将这些头颅投入被围困的城市，以造成心理震慑。标准的军事用途，仍是投掷石块或燃烧物。

机架由厚重的木材制成，设计上要绑缚固定在木板底座或岩石表面上，以吸收后坐力。这股后坐力相当可观，绝非虚言。罗马的工程手册指出，野驴炮开火时的猛烈晃动，足以掀翻一台安置不牢的机器，如果把它架设在松软地面上，操作人员必须先将其固定好才能开火。与野驴的比较，可谓名副其实。

构造与扭力原理

野驴炮机构的核心是扭力束，罗马作者称之为"莫迪奥鲁斯"（modiolus）。工匠们把筋腱或绳索绞至极紧，再把垂直的投射臂从束中央穿过去。投射臂被固定住，以保持纤维束绞紧后储存的能量，直到触发机构将其释放。

在古代世界，维护这些扭力纤维束，是拥有攻城炮兵最费心力的后勤事务之一。筋腱和毛发在潮湿环境中会吸湿松弛，在干热气候下又会干裂。罗马以及后来的拜占庭手册规定，不使用时炮械应加以遮盖存放，长期存放后应将纤维束适当放松，而纤维本身的品质，马鬃、牛筋，极端情况下甚至人发，直接决定了机器的性能表现。

投射臂本身通常用白蜡木或榆木制成，因其韧性好、在横梁反复冲击下不易折断而备受青睐。横梁上的缓冲垫是羊毛或皮革制成，用于缓冲撞击、保护投射臂。即便如此，投射臂仍会折断。当时存在专门的野战维修手册，随攻城炮队行动的军团工兵单位也会携带备用部件。

投射臂末端的投石兜，延长了摆动的有效半径，成倍提高了抛射物释放时的速度。投石兜的长度经过精心调校，以匹配所需的弹道：更长的投石兜能压平弹道、增加射程；更短的投石兜则产生更陡峭的抛射角，适合越过城墙抛投，而非直接砸向城墙。

野驴炮取代了什么，又与什么竞争

在野驴炮之前，罗马主力的抛石装备是弩炮，一种双臂机械，能以平直弹道高速射出箭矢或圆形石弹。弩炮精度高，近距离威力强大，能在野驴炮效果有限的距离上穿透盾牌和轻型甲胄。罗马军团往往两者兼备。

野驴炮的优势在于战术上的灵活性。由于它以高抛物线弹道投射，能够越过弩炮平射无法越过的中间障碍物，比如土垒、城墙或成群的士兵。它的制造也比弩炮简单，精密配合的部件更少，机构也更为宽容。一名熟练的木匠可以就地用当地木材造出一台能用的野驴炮，而弩炮所需的部件则精密得多。

代价是精度。弩炮能在中距离上瞄准城墙上的单个士兵，而野驴炮更适合理解为一种面杀伤武器：把火力集中在城门、塔基或某一段城垛上，即便瞄准不甚精确，密集的石弹也足以完成任务。罗马攻城战术显然是把两种武器搭配互补使用，弩炮压制城墙上的守军，野驴炮则轰击结构性目标。

攻城战场上

"野驴炮"这一名称最早的详细记载出现在公元4世纪，尤见于阿米亚努斯·马尔切利努斯记述罗马对萨珊波斯帝国历次战役的史书。他笔下公元359年阿米达之围的记述，描述了罗马守军在城防中同时使用弩炮和野驴炮的情形，其中还提到一次事故：一根野驴炮投射臂断裂，当场砸死了操作它的两兄弟。

更早的罗马攻城战例，包括公元前52年尤利乌斯·恺撒在阿莱西亚的攻城战，以及公元73年的马萨达之围，都动用了扭力炮械，尽管这些究竟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野驴炮，还是相近的机型，仍存争议。这些机械原理在这个名称成为标准称谓之前，早已被人熟知。恺撒在阿莱西亚构筑的攻城工事，那道环绕山顶要塞、内外两重的包围壕垒（环城壕与反环城壕），一边围困城内守军，一边抵御外部高卢援军，其中就包含了作为整体工程项目一部分的炮兵阵地，这项工程至今仍是军事史上被研究得最透彻的案例之一。

幼发拉底河畔的杜拉欧罗普斯之围，经20世纪的考古发掘，出土了极为丰富的古代攻城战实物证据：罗马与萨珊双方的地道、坍塌的砖石结构、一处矿井坑道中守军的遗骸，以及城防工事遭受炮火轰击的痕迹。坑道爆破与炮火轰击相结合，从不同方向同时试图使城墙坍塌，是罗马晚期对付石质城防的标准战法。

抛射物及其杀伤效果

面对土垒或木质栅墙，就连中等大小的石块也足以造成毁灭性破坏。木制城门楼、栅墙、木塔以及带顶的防御回廊，都可能在持续轰击下被砸得四分五裂，而碎裂的残骸，又给试图修复的守军制造了额外的危险。

面对石砌城墙，野驴炮更多是作为恐吓武器和破门利器发挥作用，而非拆墙工具。撞城槌和坑道爆破在破坏重型石质结构方面依然更有效率，但炮兵能在撞城槌和工兵作业期间，把守军压制在城墙之下，无法露头。石弹落在城墙走道等开阔空间中的守军之间，造成的伤亡会削弱守军的抵抗能力。

燃烧型抛射物，即点燃引线的燃油或石脑油罐，在守军拥有木质建筑需要保护的攻城战中，为战局加入了火的因素。燃烧抛射物从远处飞来所造成的心理冲击，是真实而有据可查的：史料记载，即便实际结构损毁有限，守军也常常在燃烧弹的轰击下陷入恐慌。

衰落与配重式投石机

扭力炮械费工费时，维护负担沉重，对环境条件又格外敏感，这使它很难在远离补给线的长期战役中持续维持。12世纪出现于中世纪西欧的配重式投石机，一举解决了这些问题中的好几项。它以重力作为动力来源，不需要扭力纤维束，性能不受湿度影响、表现稳定，而且能够放大制造，投掷远比任何扭力机械都要沉重得多的抛射物。

在更大型的规模上，配重式投石机的射程和威力大幅超越了野驴炮。中世纪的工程师能够造出射程远超任何扭力炮械、能投掷100公斤甚至更重石块的机器。野驴炮以及整个扭力炮械体系，并没有一夜之间消失，拜占庭军队一直将扭力机械沿用到中世纪相当晚的时期，但这项技术最终还是被重力所取代，而重力这种动力，有一个其他技术都比不了的优势：它永远不会磨损老化。

名字留下的东西

"野驴"这个词，比这台机器本身活得更久。罗马人生动的命名习惯，把一件攻城器械与一头猛踢的驴联系在一起，让这个意象在这件装备本身早已过时之后，依然在文学和历史记忆中长存。中世纪的作家在描述古代攻城战时，一直沿用着这个称谓。它出现在编年史、技术手册和历代军事史著作之中。

至于这台机器本身，那沉重的木制机架、绞紧的筋腱束、带缓冲垫的横梁、开火时那股猛烈的后坐，实验考古学家已经将它复原并按实际尺寸测试过。这些实验证实了罗马工程师早就知道的事：野驴炮威力强大、瞄准不可靠、操作起来极其吃力，而这个名字，取得恰如其分。

至于与罗马炮兵并肩作战的其他兵器，请见我们关于罗马格拉迪乌斯短剑和马其顿萨里沙长矛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