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大剑：终结长矛时代的六尺钢刃

一支长矛长达六米，造价不菲，要练上好几年才能用得纯熟。对付一堵长矛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让他拿一把足够长、能把矛杆拨开的剑，外加一份直接走进矛丛之中的胆量。

这个人，就是双饷兵。他的武器，就是双手大剑。而这两者的组合，在欧洲战争史上大约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是近距离战场上最令人胆寒的存在之一。

它是什么，又不是什么

双手大剑，德语意为"双手剑"，在伊比利亚军队中又称蒙坦特剑（Montante），在意大利语中称斯帕多内（Spadone），在法语中称双手剑（Epee a deux mains），此外还有比登汉德（Bidenhander）、多佩尔汉德（Doppelhander）等别名。它不是电影意义上的"巨剑"。电影和电子游戏让观众习惯性地把双手剑想象成一把能劈开铠甲的大砍刀，而双手大剑并非如此。

它是为解决一个具体战术难题而生的精密器械，在16世纪步兵会战那种混乱的物理环境中，专门用来完成这项任务。

一把用于实战的双手大剑，总长通常在140到185厘米之间，剑身长107到142厘米。它的重量在2.2到3.6公斤之间，比大多数人根据它的尺寸所预想的要轻，因为它的平衡点位于剑格上方那段未开刃的部位，即里卡索（ricasso），而非剑尖附近。熟练的使用者可以在挥剑途中改变方向，这是同等长度但配重不佳的更重兵器所做不到的。

剑格宽大，向前弯曲，有时是双层结构，有时还加装了额外的侧环。剑格与开刃部分之间，是里卡索段，长度通常在20到36厘米之间。这段设计并非装饰。它让使用者可以"半剑式"握持，即用另一只手直接握住剑身本身，在剑的全长反而成为累赘而非优势的近距离交战中获得杠杆优势。使用双手大剑"半剑式"搏斗的战士，实际上等于在挥舞一支剑尖极其锋利的短柄长柄武器。

剑格上方，有时从里卡索处横向伸出，是被称为"帕里尔哈肯"（Parierhaken，"格挡钩"或"副刃"）的部件。这些短小的钝头突起，作用是在近身缠斗中勾挂对方来袭的兵器。再加上加长的握柄、前倾的护手和这对格挡钩，双手大剑为受过训练的士兵提供了远超其长度所应有的丰富防御手段。

双饷兵

双手大剑并非骑士或贵族的兵器。它属于兰茨克内希特步兵，也就是在15至16世纪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构成欧洲军队冲击步兵主力的德意志雇佣兵。兰茨克内希特是职业军人，而非封建征召的农兵。他们按战役签约受雇，集体商议薪酬，自行推选连队指挥官，并维持着一种崇尚自我展示的内部文化。他们的穿着刻意张扬，开衩的袖子、色彩拼接的裤袜、插满羽毛的帽子，一方面是因为雇佣兵的名声本身就是一种营销手段，另一方面也因为兰茨克内希特的文化本就崇尚外在的排场。

在兰茨克内希特的编制中，"双饷兵"（意为"领双份军饷的士兵"）占据着最危险的位置。标准的兰茨克内希特阵形是一个纵深很大的长矛方阵，其最前排是最致命的位置。双饷兵自愿站上这个最前排，作为交换，领取标准薪饷的双倍。其中一些人和同伴一样手持长矛，而那些手持双手大剑的人，则站在整个方阵的最前端，也就是敌我双方长矛方阵正面接触的那个点。

他们的任务，是抢在主力方阵之前，冲入敌方由长矛组成的"刺猬阵"，用大幅度的横扫动作把矛杆拨向一侧，在敌方阵线上打开缺口，供后续兵力乘虚而入。一支垂直立起、或略微斜向一侧的长矛，很容易被双手大剑的一记有力横扫击中要害。并非每一次挥砍都能把矛杆整个斩断，事实上大多数时候确实斩不断，但只要矛杆被拨开，就意味着少了一支正对着己方来犯步兵的矛尖。

双饷兵也可以通过砍掉矛头来缩短一支长矛。失去金属矛尖的长矛依然是一根又长又难操控的杆子，但致命性已大打折扣。当两个长矛方阵真正相撞的那一刻，双饷兵的角色便转向随之而来的混乱近身搏斗，而在这种局面下，长剑相较于那些已放弃长矛转而肉搏的敌兵所用的短剑和匕首，依然占据着距离上的优势。

这不是一份能干长久的职业。在长矛方阵交战中，最前排战士的伤亡率，是16世纪各类步兵中最高的。

塑造了它的战争

双手大剑的使用在意大利战争期间达到顶峰，这一系列法国、西班牙、瑞士与哈布斯堡之间的冲突，从1494年到1559年席卷了整个意大利半岛。正是这些战争，为欧洲近代早期的军事理论奠定了大部分基本概念：长矛与火枪协同战术、诸兵种合成作战的思路，以及瑞士与德意志职业步兵相对封建骑兵冲锋所展现出的压倒性优势。

1522年4月的比科卡战役中，拒绝等待炮兵支援的瑞士长矛兵，向一支据壕固守的兰茨克内希特和西班牙联军阵地发起进攻。瑞士军队在壕沟工事前被大批杀伤，是瑞士军事史上最惨重的单场败仗之一。兰茨克内希特战线最前排的双饷兵，在这场按兵力对比原本应当被彻底压垮的攻势面前，帮助守住了阵地。

1525年2月的帕维亚战役，是意大利战争的决定性一战，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也在此役中被俘。这场战役集结了欧洲历史上规模数一数二的兰茨克内希特兵力。法国长矛方阵、西班牙火绳枪兵和德意志双手大剑手，都在同一战场上短兵相接，而这场战斗的结果，印证了此后一个世纪主导欧洲步兵战术的诸兵种合成理念。

瑞士人在这一时期同样装备了双手大剑级别的兵器。苏格兰高地也产生了同类角色的武器，克莱莫大剑（claidheamh-mor，"大剑"），一种在冲锋之后随即展开的混乱近身缠斗中使用的长柄双手兵器，其长度让使用者在面对持短剑的对手时占据优势。

皮尔·海尔洛夫斯·多尼亚与巨剑传说

任何关于双手大剑的叙述，最终都会讲到皮尔·海尔洛夫斯·多尼亚，16世纪初的弗里斯兰起义领袖，绰号"大皮尔"（Grutte Pier）。他体格魁梧，同时代的记载都提到他身材高大威猛，在1515年前后率领一场针对海尔德公国的起义。他之所以成为弗里斯兰的民间英雄，一部分靠的是有据可查的战绩，另一部分则来自后世不断添油加醋的传说。

荷兰吕伐登的一家博物馆，展出一把据说属于"大皮尔"的剑。它长约213厘米（约7英尺），重量刚过6.6公斤（近15磅）。即便以双手大剑的标准衡量，这也堪称异数，比任何实战用剑都要重，长度也已长到在真实的战阵中难以实际操控。

较为合理的解释是，这把剑其实是一件纪念性的展示品，而非真正的兵器，是在"大皮尔"死后为纪念其传奇事迹而打造的，延续着那种永远造得过大或过于华丽、以至于根本无法用于实战的纪念性兵器的传统。一位需要用七英尺长剑才能匹配其身份的战士，这样的故事，恰好契合了弗里斯兰的文化记忆。而博物馆收藏的这把剑，正是这种情结的产物。

实战用的双手大剑确实很长。但没有长到那个地步。

衰落

这件兵器的战术空间，从16世纪下半叶开始逐渐收窄。终结它的，是火器的普及与战术的标准化这两股力量的合力。

随着火绳枪在1540到1550年代逐渐变得更可靠、射速更快，以及1560年代火枪的出现，典型步兵编制中火器相对于长矛的比例持续攀升。双饷兵的职责，是在长矛方阵碰撞的那一刻打乱敌方阵型。而随着这种正面碰撞在战斗中变得不再那么核心，也就是随着火器在步兵接触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更多的杀伤，最前排的破矛手，也就没有那么多矛可破了。

在西班牙和荷兰军事改革者的推动下，长矛与火枪混编战术走向标准化，使得步兵部队中长矛兵与火枪手按一定比例混编，纯粹的长矛正面对撞的重要性随之下降。到1590年代，军事手册已经把双手大剑描述为一种次要或仪式性的武器，而非主战装备。

梵蒂冈的瑞士卫队至少自16世纪末以来，就一直在仪式场合中持有双手大剑及类似的长柄兵器，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瑞士卫队的形象中，长长的双手剑总与戟一同出现。这便是这件兵器的余生：一种早已被抽空了实战功能、只剩下尚武象征意义的存在，由身着条纹裤装的卫兵持握，他们的工作，主要就是在宫廷场合中显得威风凛凛。

至少在这个角色上，双手大剑已经证明了自己几乎是不朽的。

至于另一件有时承担着与双手大剑相似的反骑兵角色的兵器，请见武器库：英格兰长弓。至于在瑞士和勃艮第战争中与它相辅相成的重型打击兵器，请见武器库：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