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希特勒真的只有一个睾丸吗？

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希特勒只有一个睾丸”与其说是一项历史论断，不如说是一句笑料，是那种大家都从祖父辈哼唱的歌曲里似懂非懂地记住的“事实”。直到今天，它依然被当作已成定论的冷知识反复传播，是那种在酒吧问答游戏和历史纪录片里都会出现的黑色玩笑。但它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一句战时的侮辱之词，数十年后又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档案“权威性”外衣？诚实的答案是，没有人能够确切断言，而这一说法所依据的证据，远比它如今这般人尽皆知的程度所暗示的要薄弱得多。

公允地陈述这个传闻

大多数人所知道的版本大致是这样的：阿道夫·希特勒和他手下的几名高级将领一样，都患有一种令人尴尬的生理缺陷，二战期间英国士兵把这一点编成了嘲讽的段子，此后的档案研究则证实了这一点自始至终都是真的。这个故事之所以令人信服，正是因为它契合了人们早就愿意相信的一种更宏大的叙事，即那些极力塑造种族与体格优越形象的男人，在宣传的外衣之下，其实平庸无奇，甚至有所欠缺。这个传闻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它拥有一种具体、易记的形式，一句进行曲的歌词，而不是一则含糊的流言，这让它得以像普通的战场辱骂永远做不到的那样，深深扎根在人们的记忆里。

为什么这个说法如此令人信服

这个传闻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一项真正的历史发现，它出现在这个玩笑早已家喻户晓的数十年之后。2015年，德国历史学家彼得·弗莱施曼发表了一项研究，依据的是一份1923年汇编的军方医疗档案，这份档案是为希特勒因啤酒馆政变失败而受审所做的准备工作之一。这份档案取材自战时医疗记录，描述了希特勒据称在1916年10月索姆河战役中所受的一处腹股沟伤，其中还附有一名医生记录的“右侧单睾症”，意即右侧睾丸缺失或未降。当英国及国际媒体争相报道这条新闻时，各大标题都将其渲染为那首古老战时歌曲自始至终都说对了的证据，这个传闻的可信度也在一夜之间，从校园玩笑跃升为了看似确凿的文献事实。这正是一则久传不衰的流言极少能得到的那种“平反”，也正因如此，这一说法如今流传时所带的笃定程度，才会远远超出其背后证据所能支撑的范围。

它实际上源自何处

这一流行说法真正可追溯的源头，与任何医疗档案毫无关系。它源自一首英国及盟军的战时歌曲，曲调借用自肯尼思·J·奥尔福德的《波吉上校进行曲》，歌词嘲讽纳粹高层的生理缺陷：希特勒只有一个，赫尔曼·戈林有两个但很小，还有几句则针对海因里希·希姆莱和约瑟夫·戈培尔。二战期间，这首歌在盟军士兵和英国民众中广为流传，其作用是鼓舞士气的嘲讽幽默，而不是情报通报。1940年那些唱着这首歌的人，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什么德国军方医疗档案；这个玩笑完全是凭空杜撰、或者说顶多是凭空猜测出来的，与任何文献证据毫无关系，属于战时宣传中嘲讽敌方领导人相貌、嗓音或男子气概的那一类传统。

后来与这个传闻扯上关系的那份1923年医疗档案，在战争期间并不为公众所知，也不是这首歌的来源。它是在战争结束近七十年后，才通过档案研究，在缴获的德国军方记录中被发现的，它与这首战时歌曲之间的联系是巧合，而非因果。歌曲在前，凭空而生，而那份看似能够证实它的文件，则是在数代人之后才浮出水面的。

它是如何传播开的

一旦这首战时歌曲在盟军的大众文化中播下了这个念头，它此后的传播几乎不再需要什么额外的助力。战后的历史学家和传记作者偶尔会把这一说法当作一项已经确立、尽管无关紧要的传记细节加以重复，通常并未仔细审视其证据基础，因为它与数十年来关于希特勒个人怪癖的种种轶闻和转述报道十分契合，融入其中毫不违和。电视纪录片和大众历史读物也把它当作一则有趣的花絮加以采用。随后，2015年弗莱施曼档案的发现，又为这一说法带来了一轮新的新闻热度，以及一层学术确认的外表，世界各地的媒体都打出标题，宣称那首古老的战时歌曲“已被证实属实”，尽管这份文件本身的含混程度，远比这种报道方式所暗示的要高得多。

一手资料到底说了什么

问题就出在这里。作为这一说法现代版本核心的那份唯一文件，也就是弗莱施曼所研究的1923年医疗档案，是在所谓1916年那次受伤发生多年之后才汇编而成的一份转述性质的记录，编写目的是为了希特勒受审的法律程序，而不是伤情发生当时的即时临床检查。它记录了一名医生描述这一状况的笔记，但并非伤情发生那一刻独立进行的体格检查的结果，而且它是迄今为止唯一浮现过的此类文件。希特勒生前没有其他任何经过确认的医疗记录，包括在不同时期为他诊治或检查过的其他医生留下的记述，能够佐证这一具体发现。一些审阅过这一发现的历史学家认为，这确实是对一个古老传闻的一项耐人寻味的佐证，但同时也提醒道，仅凭一份孤立、转述性质的战时档案，还达不到大多数历史学家在确认这样一位备受关注的人物身上如此具体而私密的医学说法时所要求的证据标准。

把这件事一概而论地视为已经定论，还存在一个结构性的问题：由于希特勒的遗体在1945年自杀后被销毁，而此后从苏联控制的记录中浮现出的为数不多的法医材料本身也支离破碎、存在争议，如今并不存在任何一份经过核实的、独立的希特勒遗体尸检记录，其可靠程度足以让历史学家依此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因此，一种诚实的历史立场并不是认定这一说法为假，而是承认它从来没有被证实到大众叙述中所假定的那种确定程度。

真相另有其貌

更有意思的现实并不是一项已成定论的医学结论，而是一个案例，展示了一则流言与一份文件，如何在相隔数十年之后，被拼合成一种远比实际情况更“确凿”的印象。这首战时歌曲纯粹是凭空杜撰的嘲讽，完全没有任何医学依据，创作的目的是鼓舞盟军士气，而不是呈报某项真实事实。2015年的这一发现确实是一份真实的档案文件，但它单薄而孤立，描述的是一处古老而未经证实的伤情，而非一项经过确认的临床病症，而且从未得到任何其他现存记录的佐证。把一个流传数十年的玩笑与一份含糊不清的孤证文件拼凑在一起，当作证据来对待，与其说说明了什么能够被真正证实的东西，不如说更多地反映出，人们有多么渴望看到一句校园式的嘲讽，被历史本身所”证实”。对于”希特勒是不是只有一个睾丸”这个问题，诚实的答案既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从来没有人能够证明它究竟是真是假，而围绕这一说法所形成的大众笃定，早已远远超出了实际证据所能支撑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