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糖蜜洪灾：一罐糖浆如何夺走21条人命

1919年1月15日，波士顿北区的工人们在一个反常暖和的午后停工用餐，那是严寒过后常见的一场回暖。这里是一个人口稠密、以移民为主的工人阶级社区，住着码头工人、劳工和他们的家人，消防站、高架铁路和一座学校操场都近在咫尺，紧邻着海滨。在他们头顶的商业街上，一座五层楼高的钢制储罐里装着约230万加仑的糖蜜。中午12点30分左右，这座储罐轰然裂开。涌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泄漏，而是一股据报道高达15英尺、时速估计35英里的洪流，速度快到没有人能在它的路径上跑赢它。

商业街上的储罐

这座储罐归普利蒂蒸馏公司所有，该公司是美国工业酒精公司的子公司。它建于1915年，用于储存将被蒸馏成工业酒精的糖蜜，而工业酒精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军火生产的原料。储罐高约50英尺，直径约90英尺，仅用几个月便建成，即便以一个正在备战的国家的标准来看，这个速度也堪称神速。1918年11月战争结束后，同样的糖蜜仍可蒸馏成酒精，用于其他产品，于是这座储罐继续运转。

公司记录和后来的证词，都为这座储罐的建造过程描绘出一幅并不光彩的图景。负责监督建造的是公司财务主管亚瑟·杰尔，此人毫无工程训练背景。据称，杰尔跳过或压缩了基本的安全检查环节，包括本应在储罐投入使用前先注水测试其承重能力这一标准预防措施，而这一步骤在战时的紧迫压力下被省略了。储罐几乎从启用那天起就开始漏液。附近的孩子们用罐子和水桶接住渗出的糖蜜带回家。公司没有去修补接缝，而是把储罐漆成了棕色，这对止漏毫无帮助，却极其有效地掩盖了漏液的事实。

无人理会的警告

员工和邻居多年来一直在提出担忧。工人们说，每当储罐几乎灌满时，罐体就会发出呻吟般的声响，罐壁也会震颤，站在附近的人无不感到不安。但这一切都没能促成一次像样的检查。美国工业酒精公司需要这座储罐持续运转：起初是为了战争需要，1918年11月之后，则是为了赶在另一个期限到来之前尽快处理糖蜜。全国禁酒令即将生效（就在这场灾难发生的第二天正式写入宪法），公司因此有充分的动机，在工业酒精的战时市场还存在之时，尽可能多地将糖蜜运过这座储罐。

天气也带来了自己的一份压力。灾难发生前几天，波士顿刚经历了一场严寒，气温降至华氏2度左右，而到了1月15日当天，气温骤然回升至约40度。调查人员后来认定，这次骤然回暖很可能重新激活了罐内的发酵，使二氧化碳压力在这座工程师们一致认为壁厚本就不足以承受其所需负荷的容器内不断积聚。战后对残骸的分析显示，这座储罐的钢板厚度远低于那个时代稳健工程实践所要求的标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安全余地。

那股洪流

目击者回忆说，在储罐破裂前的几秒钟里，传出了如同机枪扫射般的声响：接缝处的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随后，钢制罐壁向外炸开。一堵估计高达15英尺的糖蜜墙以约每小时35英里的速度沿商业街倾泻而下，吞没了沿途的一切。

这股洪流将建筑物从地基上生生撕裂，折断了支撑波士顿高架铁路轨道的钢梁，还把附近一座消防站从地基上掀起，将消防员困在了废墟之中。拉着货车的马匹在奔跑途中被洪流卷走，瞬间消失不见。片刻之前还满是午餐时分人流的海滨地带，此刻被埋在数英尺深的糖浆之下，而糖浆随着冷却变稠，越来越难以穿行。高架铁路的司机及时发现了扭曲变形的桥架，才没让列车驶入受损路段，这是那个残酷下午里为数不多的幸运之一。

救援工作缓慢而惨烈。糖蜜在冷却后几乎凝固得像沥青一样，困住了原本或许能逃脱的受害者，也捂住了那些还能呼救之人的声音。停泊在附近的训练舰"南塔基特号"上的水兵，与波士顿警方、红十字会工作人员及志愿者一同蹚入糖浆搜寻幸存者，有些人甚至用绳索彼此相连，以免在泥泞中失足。

伤亡代价

21人死亡，或是被糖蜜淹没，或是被碎片砸中，另有约150人受伤。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找齐所有遗体，有些遇难者的身份在糖浆的包裹之下数周都未能确认。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居民们都说整个社区的栅栏、地窖门和电线杆上，都残留着那股腻人的甜味。据说清理人员曾从波士顿港抽取海水，用来冲散糖浆并将其冲入雨水排水沟。北区的居民们长期以来一直声称，在炎热的夏日，你仍能在路面上闻到一丝糖蜜的气味，这一说法与其说有据可查，不如说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为何这个故事至今仍被人提起

波士顿糖蜜洪灾之所以在几十年后、在那个年代更著名的灾难都已被写入教科书、渐渐淡出人们视野之时，依然在网络上被不断提起，部分原因就在于这件事本身荒谬得离谱。厨房里的调味料本不该成为杀手，更不该是一个连人步行都追不上的杀手。再加上企业掩盖真相、一度被当成悬案炒作又最终遭到否定的蓄意破坏说，以及一场持续多年的官司，这场灾难就呈现出一种披着闹剧外衣的真实犯罪故事的形态。这也正是它作为网络冷知识具有吸引力的重要原因，但值得记住的是，在这份猎奇色彩之下，这份荒谬对21个只是在吃午饭的真实的人来说，是致命的。

调查

美国工业酒精公司起初试图将这场灾难归咎于蓄意破坏，声称是反对战争的无政府主义者在储罐内安放了炸弹。这在当时是一个听起来颇为可信的说法，因为波士顿近来确实发生过无政府主义者在城市其他地方引爆炸弹的事件，这也让公司得以指向一个外部的反派，而不必归咎于自己的储罐。

来自遇难者及其家属的一百多起诉讼被合并为一起案件审理，这在马萨诸塞州历史上尚属首例此类诉讼程序。审计员休·奥格登被指派听取证据并作出裁定，这一过程持续了大约六年，在听取了工程师、化学家和目击者的证词后，他于1925年提交了报告。奥格登彻底否定了蓄意破坏说。他的裁定认定，这座储罐从一开始就存在结构缺陷：钢材厚度不足以承受其预期承受的压力，其设计从未经过合格工程师的审查，而公司多年来对漏液和异响置之不理，这些迹象本应促使公司将储罐清空，而不是继续往里灌注。美国工业酒精公司被裁定负有责任，向遇难者及其家属支付了赔偿金。

这起案件成为马萨诸塞州乃至更广范围内工程监管的一个转折点。此后，该州开始推行新规，要求储罐和建筑物的结构设计图纸在动工前必须经过合格工程师或建筑师的认证，这也是土木工程如今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职业问责制度朝着更广泛方向转变的一部分。奥格登的调查无法挽回商业街上已经发生的一切，但它做到了一场灾难调查所能做到的那件事：它在记录中明确指出，一家公司建造了一件自己都理解不足、根本不足以托付230万加仑任何东西的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