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斯敦大洪水：一座富人俱乐部大坝的溃决

1889年5月31日下午，一堵裹挟着房屋、牲畜、铁路车厢以及整个山谷废墟的水墙，以据报高达每小时40英里的速度，猛烈冲向宾夕法尼亚州的工业城市约翰斯敦。短短约十分钟内，这座拥有约三万居民的繁荣社区，便遭到一场洪水的重创，估计造成2209人丧生。酿成这场灾难的大坝，属于匹兹堡一些最富有人士的私人狩猎垂钓度假地，而当幸存者最终对他们提起诉讼时，这起官司却毫无进展。

灾难发生的地点

约翰斯敦坐落在小科尼马赫河与斯托尼溪汇流处的狭窄山谷中，是一座建立在钢铁产业之上的磨坊小镇，联排住宅、教堂和工厂密密麻麻地挤在水边，因为四周的山丘几乎没有留下别的平地。当地的坎布里亚炼铁厂雇用了数千人，这座小镇也自信满满，因为它此前经历过不少寻常的春季洪水，那些洪水会淹没地窖和一楼，却几乎从未夺人性命。正是这段“洪水尚可应付”的历史，影响了5月31日当天，居民在得知更严重的危险来临时的反应，因为多年前一次类似的警报最终也是虚惊一场。

在上游14英里、海拔高出约450英尺处，坐落着南叉大坝，这座土坝最初建于19世纪30到40年代，是一套用于将煤炭等货运翻越阿勒格尼山脉的运河系统的一部分，后来铁路的出现使这条运河变得多余，大坝随之被弃置多年，任其朽坏，直到19世纪70年代，一群匹兹堡商人买下了坝后的水库，将其改造为一处私人山间度假地。

这处度假地后来成为南叉钓鱼狩猎俱乐部，其约50名会员据称包括安德鲁·卡内基和亨利·克莱·弗里克等实业家，吸引他们的是一片养满鲈鱼、可供垂钓的私人山间湖泊，湖边环绕着一个门禁森严、远离匹兹堡工厂烟尘的独享社区里的别墅群。俱乐部聘请的工程师为了让这座旧坝重新蓄水可用，将坝顶降低了约两到三英尺，以便在坝顶加宽一条马车道，这一改动缩小了在大风暴中洪水直接漫过坝顶之前的安全余地。他们还在溢洪道上安装了拦鱼网，以防俱乐部放养的鱼类顺流逃走，而这些拦鱼网在实际使用中却拦住了漂浮碎屑，降低了溢洪道在暴雨期间实际能够排泄的溢流水量。这两项改动都削弱了大坝应对大型风暴的能力，但当时无论是俱乐部还是其工程师，似乎都没有把这些改动视为对下游小镇的严重威胁，而且据称这些年来对大坝的维修都是就地取材、草草了事，用稻草和泥浆之类的材料应付，而非按照当初运河时代建造者所采用的标准来施工。

事发时间线

洪水来袭前两天，该地区连降暴雨，是当地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春季风暴之一，到5月31日上午，南叉大坝坝后的水库水位已危险地逼近坝顶。俱乐部的工程师约翰·帕克据称一整个上午都在与工人们奋力用泥土加高坝体，并清理溢洪道上的碎屑，同时派出一名骑手沿山谷而下，去警告约翰斯敦大坝可能溃决。此前也曾发出过类似的警报，却都是虚惊一场，而约翰斯敦这座此前也曾因寻常涨水而被淹的小镇，许多居民并没有立即撤离。

下午3点10分左右，南叉大坝全面溃决，约40分钟内释放出估计2000万吨的水量，这堵水墙裹挟着废墟，目击者称在其抵达前几分钟便能听到低沉的轰鸣声。洪流沿山谷倾泻而下，一路卷走树木、铁路车厢、整栋房屋，以及南叉镇、矿点镇和东科尼马赫等小镇的残骸，在大坝溃决后大约一小时内抵达约翰斯敦本身。当洪水抵达小镇时，浪头在有些地方估计高达30多英尺，卷走的废墟之多，以至于幸存者形容它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一堵移动的废墟之墙，水只是藏在其中的某个地方。

被忽视的决定与警报

这场洪水之所以如此致命，与其说是某一个糟糕的决定，不如说是无数小决定的累积。大坝早年的改动多年来未受质疑，事发当天的警报又与一段虚警频发的历史相互竞争，而且当时也没有一套正式机制能在危险明朗后强制居民撤离。幸存者和后来的调查人员都指出，拦鱼网和降低的坝顶是具体的、本可避免的失误，不过那场风暴本身也确实异常猛烈，一些当时的工程师认为，即便大坝维持原状未被改动，在那样的降雨量下也可能溃决。

幸存者与死亡人数

这场洪水估计造成2209人死亡，其中一个惨绝人寰的细节让死亡人数更加骇人：在下游的石桥，一座坚固的铁路高架桥，洪水裹挟的大量残骸，包括木材、屋顶碎片，以及来自上游一家铁丝厂的带刺铁丝，在此堆积，并最终起火。不知有多少幸存者被卷入这堆残骸中，其中一些人当时尚有生命迹象、却被困住动弹不得，最终葬身火海，既无法自行逃脱，救援人员也无法及时赶到。整个家庭因此灭门，这座小镇的死者数月后仍在陆续辨认之中；有数十名遇难者始终未能查明身份。

事后调查

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对大坝溃决展开调查，发现那些改动，尤其是降低的坝顶和堵塞溢洪道的拦鱼网，明显削弱了大坝应对这种规模洪水的能力，尽管学会的报告也承认，风暴本身的猛烈程度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促成因素。幸存者和约翰斯敦市政府起诉了南叉钓鱼狩猎俱乐部，但当时的法院采用一套偏向财产所有者、不愿为他们所称的“天灾”追究责任的法律标准，始终未判定俱乐部或其任何个人成员负有法律责任。包括卡内基在内的几名俱乐部成员据称曾私下捐款支持约翰斯敦的重建，但这一姿态远远达不到许多幸存者所期望的问责程度。

公众对该俱乐部的愤怒既强烈又持久，其中一个明显的事实更是火上浇油：俱乐部成员是全美最富有的人之一，而众多遇难者却是磨坊工人及其家属。当时的报纸公开发表社论谴责该俱乐部，此后大众史学也一直将约翰斯敦大洪水视为一则寓言，讲述富人如何能将代价转嫁给其他所有人却不必承担后果，后来的历史学家大体上认同这一说法背后的事实依据，尽管他们也指出，那场风暴本身确实是非同寻常的。

这场灾难确实带来了两项持久的改变。它成为美国红十字会在克拉拉·巴顿领导下开展的第一次重大救灾行动，巴顿在事发数日内便赶赴现场，随后驻留数月，组织避难所、物资供应和医疗救护，为该组织此后应对美国国内灾难树立了一套模式。而在工程学界，这次事故失败也成为大坝安全领域一个被频繁引用的案例研究，推动了此后数十年间土坝建造、检测和改造标准的缓慢却切实的收紧。它至今仍是美国历史上少有的一个鲜明例证：技术上的致灾原因早已查明，而应负责任的人却从未受到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