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王》(2022)对照历史:巴兹·鲁赫曼的传记片有多真实?

自戛纳首映以来,关于《猫王2022》准确性的争论便一直围绕着鲁赫曼如何刻画汤姆·帕克上校这一人物展开。巴兹·鲁赫曼2022年的这部影片,延续了摇滚传记片这一历时已久、水准参差不齐的传统,以至于观众早已养成了一种本能反应:默认这些电影都会加以艺术加工。有些导演会压缩情节。有些会虚构桥段。还有些则干脆一味美化其主人公,并将其称之为爱。而《猫王》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它在准确性的分布上极不均衡。当影片将镜头聚焦于音乐本身——具体来说,是聚焦于一个来自密西西比州公共住房社区的白人男孩,如何吸收了战后美国南方非裔美国人的福音与蓝调音乐,并将其转化为世界前所未闻的全新声音——影片是诚实且极具启发性的。但当同样的镜头转向汤姆·帕克上校时,呈现出的却更接近一个哑剧式的反派角色,而这个反派角色随后在影片的最后一幕中占据主导地位,其方式扭曲了真实的历史。

奥斯汀·巴特勒饰演的普雷斯利为他赢得了奥斯卡提名,普遍被认为是这部影片最出色的元素。而汤姆·汉克斯埋没在特效化妆之下饰演的帕克,所呈现出的则是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他塑造出了一个鲜活生动,却并不十分真实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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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菲斯的音乐熏陶

影片对猫王成长的音乐世界的刻画准确而具体,值得称道。普雷斯利一家在图珀洛及后来的孟菲斯,一直参加五旬节神召会的礼拜活动,那里的仪式情感强烈、节奏鲜明,与田纳西白人中产阶级更为拘谨克制的新教崇拜方式截然不同。比尔街上黑人经营的俱乐部、斯坦普斯四重唱的福音之声,以及密西西比三角洲的乡村蓝调——正是在这里,普雷斯利吸收了那种独特的节奏与声乐语言,这也是他与众不同的根源所在。

影片对比尔街的还原,以及年轻的普雷斯利漫步走进黑人聚居的孟菲斯地区、聆听当地音乐的那一刻,是有充分历史依据的。传记作家彼得·古拉尔尼克撰写的两卷本普雷斯利传记,至今仍是这方面最权威的著述,他的观点始终如一:猫王并非凭空创造了任何东西。他是把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凭借天生的融合直觉,以一种令人信服的方式将其融会贯通,使最终的成果听起来浑然天成,而非拼凑借鉴。

萨姆·菲利普斯与太阳唱片

早期在太阳唱片公司的场景,是全片最为准确的部分之一。萨姆·菲利普斯当时确实一直在寻找一位白人歌手,能以黑人蓝调与福音音乐特有的能量与情感来演唱,却又不会触碰1954年将黑人艺术家挡在主流电台之外的种族壁垒。菲利普斯与普雷斯利之间的化学反应、1954年7月那场著名的《That's All Right》录音,以及本地电台主持人杜威·菲利普斯的一次播放如何在数月之内演变为全国性关注——这一切都有据可查,影片以相当程度的真实性呈现了这段历史。

1968年复出特别节目

猫王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便是1968年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那场电视特别节目,影片对此处理得相当到位。到1968年时,普雷斯利在过去五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拍摄公式化的好莱坞电影,这已严重削弱了他作为音乐人的公信力。帕克上校希望这场电视特别节目办成一场安全稳妥的圣诞秀——应景的歌曲、温馨的灯光、迎合美国中产阶层大众口味的表演。制作人史蒂夫·宾德则力争打造一场更为原汁原味的演出。

最终播出的画面,是身着黑色皮衣的猫王,与老友们一同坐在一个小舞台上,演绎着他从小听到大的音乐。影片准确地展现了帕克试图阻止这种原生态的演出形式,而普雷斯利则否决了他的意见——这与宾德本人公开发表的关于此次制作的记述,以及在场人士的回忆是相符的。

拉斯维加斯的陷阱

影片同样准确地展现了帕克自1969年起,将普雷斯利锁定在国际酒店的驻场演出合约中,而这一安排也确实加剧了他身心健康的衰退。帕克在该酒店确实欠下了赌债。他为猫王谈判的合约条件,低于同等地位其他艺人所能获得的水准。1969年至1976年间,普雷斯利在拉斯维加斯连续举行了超过800场座无虚席的演出——这种不间断的高强度承诺,使他无暇进行巡演、录制新专辑,或从事本可维系他艺术生命的创作性挑战。

帕克有据可查的佣金比例,最终高达猫王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影片毫不掩饰地将这一点呈现在银幕上,这一点是准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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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被扁平化为一个纯粹的反派

这部影片最重大的历史失真之处,在于汤姆·汉克斯饰演的帕克上校这一角色。真实的帕克确实善于操控、剥削成性,并最终对普雷斯利的事业与健康造成了伤害——但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猫王,花费数十年时间将一位地区性的新奇艺人打造成全球巨星,并在两人关系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深受普雷斯利本人的器重。普雷斯利本可以解雇他。但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不这么做,即便代价已显而易见。

影片中的帕克是一个游乐场式的阴谋家,似乎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除了精于算计之外几乎不带任何情感。而真实的历史关系远比这更为复杂纠结。帕克的支持者认为,他是一位在艺人尚不具备如今这种专业经纪基础设施的年代运作的杰出推手。他的批评者——他们的论据更为有力——则指出那高达百分之五十的佣金,以及被阻断的国际巡演。但将他简化为马戏团式的反派人物,削平了一个原本更为有趣的故事:帕克或许更应被理解为一个真正无法超越自身利益局限的人,而非一个存心为了取乐而牺牲猫王的人。

普里西拉·普雷斯利的故事被压缩了

普里西拉·普雷斯利与猫王之间的婚姻,持续于1967年至1973年,在影片中着墨十分有限。整部影片是围绕着帕克这段关系构建的,这就使得其他故事线的压缩在所难免——但普里西拉最终沦为了一个边缘角色。她在1985年出版的回忆录中对这段关系的自述其实相当引人入胜,若被纳入影片,本可以有益地丰富、复杂化影片的主题。但影片选择了不去触及这些复杂性。

普里西拉曾公开发表评论,表示这部电影并未准确还原她与猫王之间的关系。她后来放软了这些措辞,但她最初的反应仍值得注意。

受害者叙事过于干净利落

影片将猫王呈现为一位敏感的艺术家,不断被周遭的体制所剥削——被帕克剥削,被拉斯维加斯的酒店剥削,被一种只想要偶像、而非真实之人的文化所剥削。这其中确实蕴含着真实的成分。但古拉尔尼克的传记同样清楚地表明,普雷斯利是许多困住他自身的种种安排中,一个心甘情愿的参与者。他喜欢那份财富、那种安全感,以及帕克所提供的那层保护屏障。他以某种方式抗拒变化,而这种方式最终已无法维系他所处的境况。早在帕克的经纪决策成为一切问题的主要原因之前,他就已通过自我用药的方式,加剧了自己的衰退。

这种线性的受害者叙事在情感上令人满意,却在历史层面并不完整。猫王确实做出过种种选择。而影片对他的大多数选择都网开一面,免除了责任。

帕克的荷兰出身被轻描淡写

影片确实提到了帕克作为荷兰国民的真实身份,以及他的非法移民状态,但这条线索并未被深入挖掘到其应有的程度。帕克若在国际旅行中冒着暴露真实身份的风险,被呈现为解释猫王从未在欧洲或澳大利亚等曾开出丰厚酬劳的市场巡演的主要原因。这一点是准确的,但更完整的图景是:帕克所守护的这个秘密极其严重,以至于他对猫王的控制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他无法承受猫王变得足够独立强大、进而聘请其他经纪人的风险,因为一旦有人独立调查帕克的过往,便会对他的自由构成真实的威胁。影片对此有所暗示,却未曾深入展开。

历史准确性评分:7/10

《猫王》在音乐层面呈现准确,在孟菲斯根源方面呈现准确,在拉斯维加斯的衰落历程上也呈现准确。即便剧本对周边历史有所简化,奥斯汀·巴特勒的表演依然充分捕捉到了真实猫王的神韵,足以支撑起整部影片。

**影片最准确还原的部分:**黑人聚居的孟菲斯所孕育的音乐根源、太阳唱片的录音过程、1968年复出特别节目,以及帕克财务剥削的大致机制。

**影片最失真的部分:**将帕克简化为哑剧式的反派、边缘化普里西拉·普雷斯利的故事,以及淡化了猫王自身在那些最终摧毁他的安排中所扮演的共谋角色。

如果你想了解更完整的故事,建议在观看这部电影之前,先阅读古拉尔尼克的两卷本传记——《最后一班开往孟菲斯的列车》与《粗心的爱》。然后再看这部电影。等你理解了背后的故事,音乐听起来会更加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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