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拍卖是如何被发明的

如果你问大多数人拍卖是从哪里来的，得到的往往是同一个版本略加变化的整洁故事：古老的集市，高举的手臂，落下的木槌，一脉相承直通远古。这听起来仿佛理所当然，好像人类自古以来交易贵重物品的方式，就是与陌生人相互竞价、价高者得。但真实的记录要凌乱得多，在某些地方也比人们想象的单薄得多；一旦把真正见诸文字的内容，与那些仅仅因为故事动听而被不断复述的说法区分开来，事情会变得更加有趣。

巴比伦说法，以及历史学家为何对此持保留态度

与拍卖相关的最古老的故事，出自公元前5世纪中叶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之手。他在《历史》一书中描述了一种据称每年在巴比伦各村庄举行一次的习俗：所有到了适婚年龄的年轻女子被聚集在同一地点，由一名拍卖师逐一为她们唱价，从最受欢迎的女子开始。富有的男子为他们认为最有姿色的女子竞相加价，所筹得的钱款则被用来提供嫁妆，以便那些不那么受青睐的女子也能出嫁，有时甚至要靠男方愿意在娶妻的同时收下一笔"补偿金"才能成婚。

这是一幅生动的画面，也因此不断被人引用为"第一场拍卖"。但它不应被当作确凿的史实。希罗多德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史料来源，但在涉及远离希腊的事务时并不可靠；众所周知，他常常转述旅行者的道听途说，而现代历史学家和亚述学家都没有找到任何巴比伦文献、法典或考古记录能够印证这一习俗的存在。希罗多德还有一种修辞习惯，喜欢借用异邦习俗，无论真实还是经过润色，来向希腊读者阐述智慧与愚昧的道理。巴比伦"新娘市场"或许是对某种真实习俗的理想化描述，也可能是对某种更小规模、更具地方性事物的以讹传讹，又或者干脆是为了迎合其叙事而虚构出来的情节。最恰当的做法，是把它当作出自某位古代作家笔下的一则说法，而非确凿的历史记录，因为它本来就是这样。

即便在希罗多德记述的时代之前，美索不达米亚或其他地方就已经存在以竞价方式进行的交易，目前也没有任何留存下来的文字记录，能够详尽到足以将其称为现代意义上的"拍卖"。真正有据可查、拥有规则、专职人员和连续记录的拍卖制度史，是在更晚的时期、于别的地方才真正开始的。

罗马：长矛、唱价人与"拍卖"一词本身

"拍卖"（auction）这个词本身就是罗马人的产物，它也真实地反映了罗马拍卖运作的方式。它源自拉丁语auctio，这个名词由动词augere（意为"增加"）构成。从定义上讲，拍卖就是一种价格只会上涨的销售方式。这一词源基本原封不动地延续到了英语、法语以及大多数其他欧洲语言之中。

罗马的拍卖是国家的常规工具，而非什么新鲜事物。当罗马军队夺取战利品，无论是城市、牲畜、俘虏还是掳掠的家产，这些财物往往会被集体出售，而不是一件件分给士兵。这类拍卖以"sub hasta"（"在长矛之下"）的方式进行：拍卖现场会竖起一支长矛，作为公共权威的象征，这一做法与"财产已通过征服转归罗马国家所有、如今正被合法重新分配"这一观念紧密相连。随着时间推移，"在长矛之下出售"逐渐演变为泛指拍卖某物的通用说法，即便与真实战场毫无关系时也是如此。

拍卖在罗马也承担着远没有那么戏剧化的日常业务：破产清算拍卖、身故后的遗产处置，以及因欠债不还而被没收的财产。一名被称为"praeco"（持证唱价人）的官员负责在公众场合大声唱出竞价，而"magister auctionis"或类似官员则负责监督拍卖活动的合法性。买家通常是被称为"coactores"的职业中间商，他们先垫付现金，之后再向最终买主收款，这可以说是拍卖行信贷制度的早期雏形。这些场景中并没有今天人们所想象的举手竞价和落槌成交；它更接近于一场由持证唱价人在人群中招揽竞价的合法公开出售活动，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一直是罗马日常商业和法律生活的一部分。

漫长的空白期与英国的蜡烛拍卖

从西罗马帝国灭亡到欧洲出现可辨识的现代拍卖行之间，文献记录的痕迹变得相当稀薄。中世纪欧洲各地依然以各种形式延续着货物公开出售、债务清偿和遗产清算，但这些活动大多局限于地方、往往不够正式，也很少留下能让历史学家追溯出一条完整制度脉络的连续书面记录。

有一种生动的英国习俗，其细节确实留存了下来：蜡烛拍卖。至少从1641年起，英国的一些出售活动，包括船只和商品的出售，有时会以"按蜡烛燃尽计时"的方式进行。人们点燃一小截蜡烛头，通常标记为大约燃烧一英寸的长度，竞价一直持续到烛火熄灭为止；在那一刻之前出的最后一口价便中标。日记作者塞缪尔·佩皮斯记述了他在1660年观看一场海军舰船蜡烛拍卖的经历，后来还记下了一位经验老到的竞拍者所用的小伎俩：此人发现烛芯在熄灭前会短暂地闪烁一下火苗，于是便以这一闪光为信号，喊出中标的那口价。这虽是一个记录详实的小细节，却表明早在17世纪中叶，英国的拍卖活动就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习俗、技巧，以及一种可辨识的公共文化，远远早于如今主宰"拍卖"这个词的那些拍卖行诞生之前。

18世纪：苏富比、佳士得与创立神话

如今让拍卖这项活动拥有现代光鲜形象的那几家拍卖行，都是在伦敦、相隔不到一代人的时间里相继创立的，而且两者最初的起点，都与它们后来所享有的声誉大相径庭。

塞缪尔·贝克于1744年3月11日主持了有文献记载的第一场拍卖，拍卖的是私人藏书中的数百册图书，这一事件如今被视为后来发展成苏富比公司的开创性拍卖。贝克本行是书商，在公司成立后的头几十年里，几乎只拍卖藏书、手稿和印刷品。直到后来公司几经易手、传承数代合伙人之后，才逐渐扩展到艺术珍品、家具，以及如今与"苏富比"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更广泛的奢侈品类别。

詹姆斯·佳士得于1766年在伦敦开设了自己的拍卖厅，当年12月留下记录的第一场拍卖并非什么名作云集的盛会，而是一批混杂的家居用品，包括家具、珠宝、银器、枪械和各种日常物件。次年他举办的第一场专门拍卖油画的场次，据大多数记载所言只能算是差强人意，有多幅作品流拍，部分作品的归属也存在争议。佳士得作为艺术珍品权威鉴定机构的声誉，是逐步积累起来的，这既得益于他本人与画家们的私交，也得益于该世纪后期动荡的政治局势，将大量欧洲大陆藏品推向了伦敦市场。

创立神话与创立记录之间的落差极具启发意义。通俗的讲述往往把苏富比和佳士得描绘成一诞生便是鉴赏艺术的殿堂，从第一天起木槌落下的就是古典大师名作。而真实的档案记载的，却是一位书商出售私人藏书，以及一位年轻的拍卖师在处理某人家具的同时，一并清空他的尿壶和枪械。这两家拍卖行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样子，靠的是数十年积累起来的声誉，而非一场看起来就已经像现代艺术拍卖会的开业首拍。

记录真正能够证实的事实

剥去种种渲染之后，有据可查的拍卖史大致是这样的：一则关于巴比伦、仅出自单一史料、历史学家对其抱有相当审慎态度的存疑说法；一项证据充分、以长矛和唱价人为核心、延续数百年的罗马制度，这项制度也正是"拍卖"一词的来源；一项到17世纪已有文献记载、以蜡烛计时竞价的英国习俗；以及18世纪伦敦两家分别以卖书和卖家居杂物起家的企业，直到后来才逐渐与光鲜体面和天价成交画上等号。与此同时，不断攀升的竞价，也就是"拍卖"一词核心的真正机制，才是连接罗马集市与现代拍卖厅的唯一不变要素。其余的一切，从长矛到蜡烛，再到大理石铺就的拍卖大厅，不过是随着时代变迁而不断更换的包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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