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国旗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发明的

古代战士高举本国国旗冲锋陷阵这一流行印象，几乎完全是本末倒置的。古代军队打的是部队标识物，现代意义上的“国家”那时压根还不存在。而一块布做成的长方形旗帜挂在杆子上，代表的是主权国家而非某支军队或某个王朝，这项具体的技术，几乎不早于大航海时代。

旗帜并非一项古老的发明。它是一项“中等年代”的发明，却被所有人想当然地投射回了远古：因为旗帜如今无处不在，人们便以为它自古以来就无处不在。

真实的历史要有趣得多。

旗帜出现之前

古代军队需要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如何在远处分辨敌我，防止部队溃散，并在近身混战的混乱中给士兵一个可以集结的实体标志？他们用“旗物”解决了这个问题，也就是安装在杆子上、起部队识别和指挥标记作用的物件。

旗帜学（研究旗帜的学问）一词，源自拉丁语vexillum，而vexillum正是这些器物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种。它和现代意义上的旗帜并不完全相同。罗马的vexillum是一块方形或长方形的布，悬挂在固定于竖杆上的一根横杆之上。每支部队都有自己的图案。为某次具体战役而从主力部队中分离出来、打着vexillum的军团，被称为vexillationes（意为“分遣队”）。

军团鹰旗（aquila）则是另一回事：它是一种标志物，而非旗帜，是杆顶上一件立体的物件，几乎以近乎神圣的方式代表着军团的荣誉。在战场上丢失鹰旗是一场灾难。公元9年条顿堡森林之役中被日耳曼部落夺走的军团鹰旗，让奥古斯都为此耗费多年心力去追寻。没有人会把鹰旗称作“旗帜”。

中国军队至少从汉代（约公元前200年）起就开始使用丝质旌旗。在一个大规模军队需要在嘈杂尘土飞扬的战场上传递部队身份信息的体系里，这些都是军事识别装置。古埃及新王国时期的军队则使用雕刻或铸造成不同神祇或动物形象、安装在杆子上的徽记。这些都不是国家象征，而是作战工具。

中世纪的战旗

在中世纪欧洲，与旗帜最接近的东西是战旗、教皇旗（gonfalon）和纹章旗。这些都是极具个人色彩的物件，代表的是某位领主或某个王朝，而非某片领土。国王的旗帜上绘有他的纹章图案，狮子、鹰、鸢尾花，用以召集他的封臣，但它在任何现代意义上都不代表英格兰或法兰西，它代表的是国王本人。

“奥里弗拉姆旗”，法国国王神圣的战旗，是一面存放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红色丝绸旗帜，只有在重大战役时才会取出。它是国王的旗帜，而不是法国的国旗。一旦换了一个王朝执政，象征物也随之更换。各国之所以没有国旗，是因为“国家”作为一个独立于当前统治者、拥有持续身份的政治实体这一概念，那时尚未完全形成。

纹章学发展于12世纪，部分原因是为了解决一个实际问题：如何辨认脸部被头盔遮住的骑士。盾牌和旗帜上标准化的符号系统，让军队得以在远处分辨敌我。这套体系创造了后来旗帜所借鉴的视觉语法，但纹章属于个人和家族，而非地理单位。

丹麦的特例与最古老的头衔

丹麦的丹尼布罗格旗，红底白十字，被普遍认为是世界上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国旗。它的传说十分生动：据传统说法，1219年6月15日，在丹麦十字军东征爱沙尼亚期间的林达尼瑟之战中，一面带白十字的红色旗帜从天而降。当时丹麦军队寡不敌众、节节败退，他们在这面从天而降的旗帜周围重新集结，最终扭转了战局。

这个说法的第一个问题是，它是在传说事件发生一个多世纪之后才第一次被记录下来的。第二个问题是，没有任何同时代的史料能够佐证它。这个传说几乎可以肯定属于那样一类起源故事：在事件发生很久之后才被编造或加工出来，为一个象征物的使用赋予它历史上原本并不具备的神圣依据。

历史记录能够确证的是：丹尼布罗格旗出现在14世纪一份德国纹章图册中，被记作丹麦王室的徽记；到15世纪，它已作为国家象征被有文献记载地使用；而且自那以后一直被连续使用。无论其真实起源如何，它确实历史悠久。说它是持续用作国家象征时间最长的旗帜，这一论点是站得住脚的。

国旗的诞生

国旗真正诞生的背景，是16、17世纪的海上欧洲。当来自不同政治实体的船只在同一片海洋上相遇时，能够在任何人开口交谈之前，从远处辨识出一艘船所属的政治阵营，就成了生死攸关的大事。海上的战争与和平，取决于能否正确辨识出对方悬挂的是什么旗帜。

荷兰提供了最清晰的例子。1568年，反抗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尼德兰起义爆发。奥兰治的威廉麾下的起义军采用了橙、白、蓝三色旗，即“亲王旗”，作为自己的标志。它飘扬在他们的船只上，标识着他们的事业。随着时间推移，橙色逐渐褪色或被红色取代（橙色染料在海上并不稳定），最终形成的红白蓝三色旗成为荷兰国旗。它是现代国家意义上持续使用时间最长的旗帜之一。

英国人大约在同一时期发展出了他们的海军旗，即今天仍以各种形式使用的红船旗、白船旗和蓝船旗。如今我们所熟知的米字旗直到1801年才最终成形，那一年为了代表爱尔兰加入了圣帕特里克十字，但它的基础，即英格兰的圣乔治十字与苏格兰的圣安德鲁十字的组合，则可以追溯到1606年两国王权合并之时。

威斯特伐利亚时刻

真正赋予国旗意义的政治框架，随着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订而到来。这一系列条约结束了三十年战争，并确立了拥有公认边界、在其境内享有排他性权威的主权国家这一概念。在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之前，欧洲的政治版图是一团纠缠不清的效忠关系：王朝的、宗教的、封建的和商业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之后，现代国家体系开始逐渐成形，各国也就需要有自己的象征物了。

国旗跟随着“国家”这一概念而出现，而不是相反。一旦人们确定法兰西是一个拥有固定边界、无论谁坐上王位都持续存在的实体，一面法国国旗才真正说得通，而在此之前，这样的观念并不成立。

美国于1776年和1777年建国，是最早刻意从零开始设计一面国旗、以表达国家认同的国家之一。星条旗于1777年由委员会设计而成，决议明确规定了十三颗星和十三道条纹，分别代表十三个州。它是一个有意识被创造出来的象征物，而非自然演变而来的产物，这恰恰体现了现代国旗的本质：一种由深知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为了政治目的而设计出来的政治工具。

现代体系

到了19世纪，随着民族主义运动重塑欧洲，以及殖民帝国占领需要分级管理的领土，国旗迅速大量涌现。法国的蓝白红三色旗设计作为自由民族主义的象征传播开来，衍生出了意大利、罗马尼亚、比利时和爱尔兰等国的国旗。奥斯曼帝国的新月加星星组合，大致在19世纪中叶被固定为如今的样式。非洲和亚洲的大多数国旗，则是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非殖民化时期获得了现在的样式。

联合国如今承认193个会员国，每个都有自己的国旗。这些旗帜中的大多数，都是在过去200年内设计出来的。那个高举本国国旗冲锋陷阵的古代战士形象，是一种投射。真正的古代战士，打的是代表着自己指挥官所属家族或神祇的部队徽记，它在当时确实发挥了作用，但除了那场战斗发生的山谷之外，对任何人都没有别的意义。

作为集体身份便携象征物的旗帜，是一项欧洲发明，历史刚满400年，也是人类设计出来的最成功的政治工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