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疫苗究竟是谁发明的

大多数中学课堂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格洛斯特郡的乡村医生爱德华·詹纳注意到，感染过牛痘的挤奶女工似乎从不会得天花。1796年5月，他用一位名叫萨拉·内尔姆斯的挤奶女工手上牛痘病灶的材料，对一名八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进行了接种，以此检验这一观察。六周后，他让这名男孩暴露于天花病毒。菲普斯没有生病。詹纳于1798年发表了他的研究结果，以拉丁语"vacca"（奶牛）为词根创造了"vaccination"（疫苗接种）一词，开启了现代免疫学的时代。

上述内容皆属事实，却无一是故事真正的起点。

当詹纳于一个五月的午后在伯克利格洛斯特郡为詹姆斯·菲普斯的手臂划入牛痘材料时，故意接种天花的做法在中国已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在伦敦已接受了七十五年有对照记录的试验，并由一位在大多数疫苗起源叙述中几乎不被提及的女性引入了英语世界。

中国：最早的接种

关于故意接种天花的最早可信文献，将这一做法的起源定位于17世纪初的中国，且有充分的间接证据表明，这一做法在某些地区于16世纪末已然确立。方法是收集轻症病例天花脓疱的干痂，研磨成粉，或通过银管吹入鼻孔，或揉入手臂上的小切口。

这一逻辑是合理的：接触疾病的轻型形式，或来自轻症病例的材料，通常会引发有限的感染，产生持久免疫力，而不必承担自然感染的死亡率。这种方法并非没有风险——部分患者会因此发展为全面的天花——但明显优于坐等下一次疫情、听天由命的替代方案。

康熙皇帝（1661—1722年在位）为自己的子女接种，并有记载显示他是这一做法的坚定倡导者。皇家的垂范对这一技法在中国精英社会的传播并非可有可无。到18世纪初，接种已是北京和数省通行的做法，有专业从业者——有时是女性——往来于各个家庭提供服务。

这一中国做法是否以及如何影响了奥斯曼和欧洲的发展，是一个尚无定论的历史问题。这一时期中国与西方伊斯兰世界之间陆路贸易和外交往来从未中断，传播的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没有任何单一文献记录了这一传递，但时间顺序——中国在先，奥斯曼做法紧随其后有文字记录——本身颇具暗示意义。

奥斯曼人痘接种与施行这一技艺的女性

到18世纪初，天花接种已在伊斯坦布尔及周边地区确立，奥斯曼人称之为"购买天花"，从业者通常是年长女性，有时是希腊人或其他基督教少数族裔，以收费施术为生。

奥斯曼方法使用来自轻症病例的新鲜材料，而非干燥粉末：在接受者手臂或腿上划一个口子，将来自轻症脓疱的少量材料引入伤口，然后仔细观察恢复情况。大多数接种者会出现轻度局部感染，继而康复并产生免疫力；少数人会发展为严重病症。这一程序被理解为一种经过计算的风险，奥斯曼做法已发展出大致的规程：挑选轻症供体病例，以及在接受者体质被认为最为强健的季节安排接种。

玛丽·沃特利·蒙塔古夫人于1716年作为英国大使爱德华·沃特利·蒙塔古之妻抵达伊斯坦布尔。她本人曾于1715年罹患天花，此后脸上留下永久性疤痕，她的兄弟也因此丧命。她深知个中利害。

蒙塔古在伊斯坦布尔观察了人痘接种的施行，在信件中对其作了详细描述，并于1718年3月安排大使馆外科医生为她五岁的儿子查尔斯接种。她亲自在场观看。他康复，未见并发症。

1721年她回到英国时，伦敦正值天花疫情肆虐。蒙塔古为她四岁的女儿接种——这是在英格兰首次施行这一程序——并积极奔走，向英国医学界、宫廷及所有愿意倾听的人推广这一做法。

纽盖特试验与王室家庭

蒙塔古的倡导立刻遭遇了制度性阻力。英国医生对源自欧洲医学传统之外的程序持怀疑态度，尤其是这一程序与女性及非专业人士的做法相关联。皇家内科医学院态度谨慎。教会从故意引发疾病违背天意秩序的前提出发，提出了反对意见。

突破来自一个不寻常的途径：死刑犯。1721年8月，疫情仍在蔓延，安斯巴赫的卡罗琳——未来英王乔治二世之妻，一位真正具有求知欲的女性——在纽盖特监狱安排了一次有对照的试验。六名被判死刑的犯人获许以接受接种换取自由。六人全部存活，均获赦免。试验随后扩展至十一名孤儿，他们也全部存活。

卡罗琳随即安排为自己的子女接种，王室子女安然无恙地从这一程序中走出来，其公众可见度对接种在英国获得认可，比任何正式医学背书都更为有效。不到十年，人痘接种在英国确立为通行做法，并从英国传至美洲殖民地——科顿·马瑟和扎布迪尔·博伊尔斯顿在1721年疫情期间于波士顿大力推广，面对激烈反对，马瑟的窗户甚至被人投了炸弹。

詹纳的突破

爱德华·詹纳对这一传统的贡献在技术上是特定的，在本质上是真正新颖的。格洛斯特郡牧场工人中流传的"得过牛痘就不会得天花"的民间信仰由来已久、广为流传——詹纳记录了自己作为年轻医生时从农民口中听到这一说法的经历。但民间信仰需要检验。

1796年5月14日，詹纳用最近因接触一头名叫"布劳森"的奶牛而感染牛痘的挤奶女工萨拉·内尔姆斯手上病灶的材料，为八岁的詹姆斯·菲普斯接种。菲普斯出现轻度局部感染后康复。1796年7月1日，詹纳让菲普斯接触新鲜的天花材料，菲普斯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结果证实了民间传统的暗示而正式医学界从未验证的内容：牛痘（vaccinae）能在不引发天花的情况下，赋予对天花病毒（Variola major）的交叉保护。这是真正的新发现。人痘接种使用的是真正的病原体，疫苗接种使用的是一种相关但温和得多的生物体，这种生物体恰好能训练免疫系统识别天花病毒。

詹纳将论文提交给英国皇家学会，遭到拒绝发表。1798年他自费出版，题为《牛痘疫苗病因与效果探究》。不到一年，该文被译成德、法、西、荷四种语言；不出五年，欧洲各国及美国均已启动疫苗接种项目。

词汇与阻力

"vaccination"（疫苗接种）一词——源自詹纳对牛痘的拉丁语命名"Variolae vaccinae"，本身源于"vacca"（奶牛）——在他1798年论文发表后的数年间进入语言。它取代了早先的"inoculation"（接种）和"variolation"（人痘接种），并最终成为所有免疫程序的通用词汇，这是一位男性在英格兰一个郡与一位挤奶女工共同完成的工作所留下的语言遗产。

阻力随即出现，有组织，有时还相当激烈。19世纪中期，英国形成了反疫苗接种联盟，反对议会于1840年通过、1853年加强的强制接种法。描绘人们接种后长出牛的特征的讽刺漫画广为流传。宗教反对、对政府强制的阶级反对，以及某些疫苗批次确实受到污染且有危险的完全合理的观察，共同滋养了持续的反对声浪。

这一切都未能阻止疫苗接种成为公共卫生的主导工具。拿破仑为军队接种疫苗；英国殖民行政当局将在印度服役的条件之一定为接受接种；美国于1813年建立了国家疫苗项目。

从17世纪通过银管将干痂粉末吹入鼻孔的中国从业者，到詹纳与一名配合的男孩和一位乐意施助的挤奶女工进行的审慎试验——这一切的最终结局，由世界卫生组织于1980年5月8日正式宣布：天花被根除了。这是迄今唯一一种被人类蓄意行动彻底消灭的人类传染病。最后一例自然病例发生于1977年10月的索马里。

1796年，萨拉·内尔姆斯手上那个格洛斯特郡奶牛留下的病灶，是一条横贯三大洲、历经两个世纪锻造而成的链条上的最后一环。詹纳在这条链条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这条链条并非他一人独立锻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