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志：喇叭枪

喇叭枪看上去不像和滑膛枪、来复枪同属一个家族。它的枪管在枪口处像小号的喇叭口一样向外张开，枪托往往短到可以直接抵在胯部射击，整件东西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件精密器械，不如说是一件专为恐吓而生的实用工具。这种印象并没有错。喇叭枪的设计目标很单一，也很粗暴：在对手用弯刀或匕首扑到你面前之前的短短几秒钟里，向站在几步之内的任何人打出一堵弹幕。在大约两个世纪的时间里，它就是靠这个本事，活跃在船只的通道里、驿站马车的车顶上，以及寻常人家的大门后，直到更快、更精准的火器让它彻底过时。

为短兵相接而生的短粗枪械

喇叭枪大约诞生于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出自欧洲滑膛枪这一大家族，当时低地国家和德意志地区的枪匠们开始尝试制造发射散弹而非单颗弹丸的短管枪。它确切的谱系已难以考证，这在实用工具的发展史上很常见：往往是众多作坊里的众多枪匠不约而同地摸索出类似的方案，而不是某位发明者凭一次突破申请专利。可以确定的是，到17世纪中叶，这种短管、喇叭状枪口、装填散弹的枪械，已经在荷兰、德意志和英国的制枪传统中都拥有了各自的名字，并被人们广泛认可。

这个名字本身来自荷兰语。Blunderbuss是英语对donderbus一词的以讹传讹式改写，donderbus直译是“雷霆之管”，用来形容一支能打出低沉轰鸣声、并喷出一团显眼火焰和硝烟的枪，倒也贴切。英语中这个词最早见于17世纪中期，其流行的时间，与这种武器被英国水手、卫兵和普通家庭采用的时间大致吻合。

喇叭枪最具标志性的特征，也就是那个喇叭状枪口，长期以来都被人们认为能让霰弹散布得更开。但对存世枪管的细致研究，以及现代复刻品的测试，都表明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传说。枪口的外扩幅度太小、过渡也太平缓，根本不足以对高速飞行中的弹丸产生有意义的偏转。喇叭口真正带来的好处，是让装填变得容易得多。在紧张状态下、在黑暗中、在颠簸的甲板上，或是在摇晃的马车车顶上，往枪管里倒入或灌入一份火药和一把散弹，如果枪口宽达三四英寸，而不是区区四分之三英寸，那么这些东西真正落进枪管的概率显然要大得多。喇叭口是对一个实际问题的实际解答：当你双手发抖、脚下的地面又摇摆不定时，该如何快速给前装枪重新装填。

还有一个效果虽然难以量化，却在当时的记述中反复出现：那喇叭状的枪口对着一个人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门小型火炮的炮口。那些毫不怀疑自己正被这样一支枪指着的水手和旅人，似乎都很知趣地领会了这个暗示。喇叭枪不用开火，就已经能起到实际作用。

雷霆之管解剖

典型的喇叭枪配有黄铜或铁制的滑膛枪管，长度通常在十二到三十英寸之间，比同时代滑膛枪那种三英尺以上的标准枪管要短得多。黄铜在海军和航海用途上尤其受欢迎，因为它抵抗盐雾腐蚀的能力远胜过铁，对于一件要在船只军械库里存放数月，或是绑在露天甲板附近的武器来说，这一点至关重要。枪托通常用胡桃木制成，有时还配有能容纳戴着手套的手伸入的大号扳机护圈，而做工更精良的样品，则往往饰有雕花的黄铜或白银配件，标志着它属于军官或绅士，而非普通士兵的制式装备。

点火方式与同时代的其他欧洲滑膛枪如出一辙。早期的喇叭枪采用火绳枪机或轮燧枪机；到17世纪中叶，燧发枪机已占据主导地位，并在这种武器大部分的使用生涯中保持不变。在其使用的最后几十年里，也就是19世纪初，一些喇叭枪被改装成了击发火帽点火，或干脆以这种方式全新制造，这消除了燧发枪机暴露在外的火药池，大大降低了因大风或潮湿飞沫而导致的哑火，这对船上甲板作业而言是实实在在的优势。击发式喇叭枪的存世数量比燧发式要少，主要是因为到19世纪20年代击发点火技术普及开来时，这种武器的整体衰落就已经开始了。

装药方式才是整个设计的核心所在。喇叭枪通常装填的不是单颗弹丸，而是一大把铅制散弹，在真正的紧急情况下，有时还会混入手边能找到的任何废金属、铁钉或碎石。在它设计所对应的射程内，最多不过几步远，这样的装填会打出一片极具杀伤力的弹幕，能同时击中多个目标，或是同一个目标的多个部位。超过大约十到十五码，精度便会急剧下降，但精度从来都不是这种武器追求的目标。

击退接舷者

喇叭枪最出名的舞台是在海上。风帆时代的海战常常以接舷战收场，两船船员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在缆索、舱口和炮架之间近身肉搏。在这种环境下，一支长管滑膛枪几乎毫无用处：没有空间将它端平，没有时间重新装填，也用不上它的射程。相比之下，喇叭枪必要时可以单手射击，即便在慌乱中也能迅速重新装填，一枪就能扫清一条通道，或是扫倒挤在船舷边的一队登船者。

正是出于这个目的，英国皇家海军在整个18世纪直至拿破仑战争期间，都给低级军官和海军陆战队员配发喇叭枪，有时还会把这一构思的放大版，也就是更大口径的旋转炮，直接架设在船舷上，用来在登船之前扫射敌方甲板。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活跃在加勒比海和美洲海岸一带、也就是史学家所说的“海盗黄金时代”的海盗与私掠船员，出于同样的理由采用了同一种武器：它便宜、对保养疏忽有较高的容错度，而且在接舷战所造成的那种混乱近战中致命无比。无论是冲上敌船甲板的海盗船员，还是抵御皇家海军突击队登船的海盗，比起一支只能在两百码外击中单个人的枪，他们显然更需要一支能在门口一枪撂倒好几个人的枪。

守卫驿道

在陆地上，喇叭枪同样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保护旅人免受拦路强盗的侵害。18世纪的英国道路网穿过大片人烟稀少的旷野，武装劫匪在那里作案几乎不必担心被追捕，而运送现金、邮件和乘客的驿站马车或邮车，自然是显眼的目标。马车护卫，尤其是英国邮政总局从18世纪后期开始正式为邮车护卫配发武器之后，都偏爱喇叭枪，原因与它在船上受欢迎的道理如出一辙：在颠簸摇晃的车厢里，它比滑膛枪更能可靠地重新装填；面对黑夜里近距离出现的袭击者，它不需要仔细瞄准；而它那宽大的枪口，也向任何打算靠近马车的人传递出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护卫通常会随身携带一支喇叭枪，外加一对手枪，打算用长枪对付第一个袭击者，再用手枪应付其余不依不饶的人。

同样的逻辑也延伸到了私人生活中。把一支喇叭枪放在床边或大门旁，并不要求主人是个神枪手。在黑暗的房间里，面对近在咫尺的入侵者，它那宽泛而宽容的弹幕散布模式，让它在可靠的连发火器出现之前，成了最实用的个人防卫武器之一。较富裕的家庭有时也会收藏做工精美的喇叭枪，与其说是为了防卫，不如说是为了摆设，但如今大量存世的那些朴素实用款式，恰恰证明了到18世纪，它已经成了多么寻常的一件家庭器具。

被时代淘汰

喇叭枪的衰落，与18、19世纪火器发展的大趋势同步。从18世纪后期开始日益普及的双管猎枪，无需重新装填就能打出第二发，这直接削弱了喇叭枪最大的优势，也就是宽容而快速的装填。19世纪20年代出现的击发点火技术，让传统猎枪和手枪在潮湿天气里也变得更可靠，弥补了曾经有利于喇叭枪那种简单、结实机构的差距。到19世纪中叶，纸壳弹药乃至后来的金属定装弹药相继问世，让双管枪的装填速度超过了喇叭枪那单一宽口枪管所能做到的极限；而实用型左轮手枪的兴起，也让个人拥有了一种能解决喇叭枪一直以来所解决的近距离难题的连发手枪，而且体积还小得多。

到19世纪中叶，喇叭枪已基本从实战用途中销声匿迹，主要作为古董珍玩、舞台道具，或是壁炉架上的装饰品存续下来。它的实用生涯大致从17世纪延续到19世纪初，横跨了整个风帆时代和海盗黄金时代，并留下了一个延续至今的视觉符号：直到今天，那个喇叭状的黄铜枪口，仍然一眼就能让人联想到海盗、拦路劫匪的受害者，或是18世纪那些严阵以待的寻常人家。

喇叭枪属于一个更宏大的故事，讲述的是火器如何适应各自时代特有的暴力形态。在精神上，它的前辈是燧发滑膛枪，解决的是如何用一件任何人都能很快学会使用的武器，去武装大规模步兵编队的问题；而它在个人防卫领域最终的继任者柯尔特和平者，则用一种更快、更精准的连发设计，回答了喇叭枪一直以来面对的同一个近距离难题。在这两极之间，正是这支雷霆之管：粗陋、喧闹，却在两百年间恰好胜任了它生来就要打赢的那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