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蒙古复合弓，牛角与筋腱打造的反曲弓如何征服欧亚大陆

13世纪初，一支大约十万骑射手组成的军队从蒙古草原出发，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征服了人类历史上面积最大的连片陆地帝国。他们击败了花剌子模，攻陷了巴格达，占领了中国的大部分领土，击溃了俄罗斯诸公国，还在两场堪称史上最一边倒的骑兵胜利中，粉碎了匈牙利和波兰的军队。他们靠的是马背，靠的是一件位于其战术核心的单一武器：一张体积不大、却经过精心锤炼的反曲弓，由层压胶合的角、木、筋制成。

蒙古复合弓并非蒙古人的发明。早在成吉思汗出生之前，这项技术就已经存在了两千年之久。但蒙古人将其产业化，把它与一套此前世界从未在如此规模上见过的骑射战术体系结合在一起，并以任何对手的军事文化都无法比拟的纪律来运用它。结果便是中世纪世界杀伤效率最高的远程武器。

深远的史前史

由角、筋、木制成的复合弓，至迟在公元前1500年就已出现在欧亚草原上。到公元前5世纪，斯基泰人已经用反曲弓射击希腊重装步兵。阿提拉治下的匈人，用一种与之密切相关的武器令晚期罗马帝国闻风丧胆。萨珊波斯人和早期突厥人也各自发展出了平行的传统。

草原弓与简单的单体木弓的不同之处在于，工匠认识到弯曲弓身所承受的压缩应力和拉伸应力性质不同，可以通过分层胶合不同材料来分别应对。能够承受压缩而不碎裂的角材，被贴在朝向弓手的弓腹一侧；能够拉伸而不断裂的筋腱，则铺在弓背一侧；木芯则将整体结构固定在一起。这样制成的弓，每一寸弓身所储存的能量，都超过任何单体木弓所能达到的水平。

到12世纪，蒙古人的变体已经将这一设计精炼成一张短小而深度反曲的弓，未上弦时长度通常在110至130厘米之间，弓梢处装有坚硬的骨制或角制弓耳，波斯语称为siyah。未上弦时，弓身向后卷曲成近乎一个圆圈。一旦上弦，反曲结构便在弓手真正开弓之前，就已经在弓臂中预先储存了张力。

材料与工艺

一张战用级别的蒙古弓是一项工程。它的制作耗时可长达一年，进度分阶段进行，由季节决定。

弓芯是一条桦木或枫木，有时也用桑木，经过精确的削刨形成渐变的锥形。弓腹一侧胶合着水牛角、北山羊角或野羊角条。弓背一侧则铺有干燥的动物筋腱，取自牛或鹿的腿部肌腱，经捶打分解成纤维，再沿弓身长度方向平行涂胶铺设。

胶水是其中最关键的组成部分。它由熬煮的鱼鳔、兽皮以及一份秘不外传的添加剂配方制成，必须凝固得足够缓慢以避免开裂，又必须粘合得足够牢固，才能承受反复开弓的考验。最好的蒙古胶水能够经受住从冬季零下30度到夏季零上35度的温差变化，这对一支转战满洲到高加索各地的军队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每加贴一层材料，都必须等前一层完全固化。角条要用夹具固定数周之久，筋腱层则要经过一整个蒙古的冬天才能干透。之后，弓身才被塑形、弯出反曲弧度，并在张力下存放以完成最后的固化。弓弦则由生丝、筋腱或生皮拧制而成。

骑射手

单靠这张弓，蒙古人赢不了这个帝国。真正赢得帝国的，是这张弓，加上蒙古马，再加上训练有素的骑射手，三者合一。

蒙古战士是在马鞍上长大的。三四岁时，孩子们就已经骑着羊、用儿童尺寸的弓射击旱獭和飞鸟。六七岁时便已骑上真马。到十七八岁开始服兵役时，他们已经能够在慢跑步速下骑行、朝任何方向射击（包括越过马臀向后射击）、不下马就更换坐骑，并且能在长途行军中在马鞍上直立着睡觉。

每名出征的战士都配有四到五匹备用战马，携带作为口粮储备的奶干和马奶酒，随身装备包括两张弓、六十支不同类型的箭矢、一把军刀、一支短矛、一顶毡衬头盔，以及一副涂漆皮革札甲。备用战马使这支军队能够以每天60至80英里的速度持续行军，通过不断换马保持马力充沛，甩开任何追兵。

蒙古人最经典的战术是佯装撤退。一支小分队发起进攻，随即溃散逃跑，把敌军引入长达数英里开阔地带的追击之中。撤退中的骑射手全程越过马臀向后射击，也就是所谓的回马箭，在不停步的情况下不断杀伤追兵。追出十几二十英里后，追击部队已经拉成一条长长的散线，疲惫不堪、阵形涣散。这时，一支预先埋伏在撤退路线沿线的蒙古后续部队突然从侧翼杀出，而原先的分队则调转马头，重新集结，发起反击。这套战术曾在1223年的卡尔卡河战役、1241年的列格尼卡战役和1241年的赛约河战役中摧毁了整支敌军。

箭矢

一名蒙古骑射手会携带两个箭袋，共六十支箭矢，它们各有用途，并不能互相替代：细长的锥形穿甲箭，用于近距离对付锁子甲和札甲；沉重锋利的宽头箭，用于对付无甲的骑兵和战马；带骨制箭头、钻孔后飞行时会发出尖啸的哨箭，用于战术通讯，也用来震慑敌方步兵；用于攻城的燃烧箭；以及行军途中用来猎取野味的猎箭。箭羽通常用三片鹅毛或鹰毛，以胶和筋线固定。箭头为锻铁制成，存放在涂蜡的皮制箭袋中，以防长期征战中生锈。

射程与射速

关于蒙古弓性能的史料证据格外扎实。移相哥石碑立于1224年，用以纪念成吉思汗的侄子举行的一场射箭比赛，碑文记载了一次在大汗面前射出的标记射程，达335阿尔德，约合502米（549码）。这是一次表演性质的射击，而非实战射程，但它确立了这件武器性能的上限。

实战中，蒙古骑射手对付无甲目标的交战距离在200至300码之间，对付披甲目标时则缩短到50至100码，此时穿透力比射程更重要。持续射速大约是每分钟六到十支瞄准射出的箭，与英格兰长弓相当。关键的区别在于，蒙古弓手是在高速移动中射击，而且只要箭矢和战马还能坚持，他就能一直边移动边射击。

一个满编且补给充足、拥有一万骑射手的蒙古万户，能够持续地在每分钟射出六万到十万支箭。中世纪没有任何防御阵形能够无限承受这种程度的火力。

关键战役

蒙古弓的威名，主要是在三个战场上确立的。

1241年4月的赛约河战役中，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麾下大约四万人的军队，被诱入一片河畔草地上的防御营地，遭到驻扎在河对岸的蒙古骑射手乱箭射杀。据记载，蒙古箭矢落下的密度之大，覆盖了匈牙利辎重车周围的整片地面。匈牙利军队伤亡可能接近一半，蒙古方面的损失则微乎其微。

两天前，1241年4月9日，在列格尼卡，一支规模较小的蒙古部队用同样的组合战术，佯装撤退、施放烟幕、集中箭雨，歼灭了西里西亚的亨利二世所率领的波兰德意志联军。战后一幕尤为骇人：九麻袋割下的耳朵被送回蒙古指挥部。

1260年9月的阿音札鲁特战役中，蒙古弓遭遇了马穆鲁克复合弓，后者掌握在自幼便由埃及教习用同一种武器训练出来的奴隶兵弓箭手手中。马穆鲁克人赢得了这场战役。阿音札鲁特是蒙古人在正面野战中遭遇的第一次重大失败，有时被认为是蒙古帝国西进步伐停止的标志性时刻，尽管其背后的原因既有技术因素，也同样有政治因素。

衰落

蒙古复合弓这件武器本身，从未真正走向衰落。它在整个草原地带和中东一直沿用到19世纪，而传统的蒙古、土耳其和朝鲜变体，至今仍作为运动用弓被制作。

真正衰落的，是骑射军队在战略层面的主导地位。到14世纪晚期，步兵火器开始出现在欧亚战场上。早期的火绳枪射速慢、精度差、射程短，但它们相对复合弓有两项决定性优势：只需两周训练就能交给一名农民使用，而且在近距离对付密集阵形时的杀伤力，是任何弓都无法比拟的。

1526年的莫哈奇战役中，奥斯曼复合弓仍与火器并肩发挥着重要作用，这是草原传统骑兵取得的最后几场重大胜利之一。到17世纪，就连征服明朝、建立清朝统治的满洲八旗兵，也已在弓箭之外携带火绳枪。到18世纪，弓已经变成一件仪仗武器和狩猎工具，不再是主要的军事装备。

骑射手，也就是这张弓所服务的整套武器体系，最终在19世纪晚期被连发火器彻底淘汰。中亚地区最后一批具有实战意义的骑射骑兵行动，发生在19世纪60、70年代的俄国征服战争期间。

余响

蒙古复合弓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战弓。将近四个世纪的时间里，它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陆地帝国所依仗的主导性远程武器。它在射程上超过英格兰长弓，在穿透力上与之旗鼓相当，在机动性上则远胜一筹。它唯一的败绩，来自训练水平同样精湛的对手所使用的、与之关系密切的马穆鲁克弓和印度复合弓。

它唯一无法征服的是时间。制造和使用这件武器所需要的整套基础设施，弓匠、提供筋腱和角材的畜群、骑手、战马，乃至整个草原文化本身，是一整个文明，而不是一间作坊。当那个文明发生变迁时，这张弓也随之退入了仪式用途，尽管这件武器本身的杀伤力从未减弱分毫。

整整四百年间，这张由角与筋制成的反曲弓所发出的声音，是欧亚大陆中部旷野上最令人生畏的声响：一支箭从疾驰战马的马鞍上释放而出的轻柔呼啸，射箭的人从四岁起就在做这件事。若想了解蒙古人所面对并战胜的更广泛的武器谱系，请参阅我们关于战车和弩的分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