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库：长矛与西班牙方阵 - 终结骑士时代的十八英尺长兵器

1315年冬，来自森林州的瑞士步兵部队在莫尔加滕山口伏击了一支奥地利军队。奥地利人是骑在马背上的甲胄骑士，正是那种在过去四个世纪里始终主宰欧洲战场的力量。瑞士人手持长矛和戟，还拥有一种地理智慧，懂得选在战马无法机动的地形交战。骑士们全军覆没。

长矛这件武器的历史并非始于莫尔加滕，它曾以各种形态出现在整个古代历史中。但1315年的这场战役，宣告了欧洲战争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在接下来的三个世纪里，长矛将瓦解骑乘贵族的军事霸权，催生欧洲第一种职业步兵文化，并最终孕育出西班牙方阵，这一诸兵种合成编制，让西班牙在16世纪成为称霸一方的军事强国。

武器本身

15、16世纪的军用长矛，说到底就是一根硬木杆，白蜡木因兼具强度与韧性而备受青睐，杆头装有一枚狭窄的钢制矛头。行军作战用的长矛长度在15至18英尺之间，一些瑞士和兰茨克内希特的实例甚至更长。相对于长长的杆身，矛头显得很小，不过是几英寸长的双刃钢刃，因为长矛的杀伤原理并不单靠矛尖本身，而是依靠整个阵形的合力重量与攻击距离。

扛着这样一根长矛绝非易事。一根16英尺长的硬木长矛重约10至15磅，在平地上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尚可承受，但在泥泞中长途行军会让人筋疲力尽，在破碎地形或狭窄空间中则几乎无法有效使用。瑞士人解决地形问题的办法，是精心挑选交战地点。与他们交战的勃艮第和帝国军队则完全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总是按瑞士人设定的条件发起进攻。

长矛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武器，它要么在阵形中发挥作用，要么根本无从发挥作用。单独一名长矛兵，不过是一个握着一根很长木棍的人。而一百名长矛兵组成的纪律方阵，每支武器都以一致的45度角向前倾斜，就成了一道没有战马愿意闯入、也没有剑能在被刺穿之前够到对手的钢铁篱墙。

瑞士模式

在14、15世纪发展出长矛战术的瑞士各州，本质上并非刻意打造的军事文化。它们是抵抗哈布斯堡家族和勃艮第公爵领土野心的农民和工匠社群。他们没有贵族骑兵，却用纪律训练、集体动员，以及一个战术洞见来弥补这一短板：只要把足够多的矛尖以正确的角度密集排列在一起，重骑兵就会变得无关紧要。

继莫尔加滕之后，是1339年的劳彭战役、1386年的森帕赫战役，随后是意义最为深远的一系列胜利：1474年至1477年的勃艮第战争。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拥有欧洲最富有的军事力量之一，他的军队集重骑兵、炮兵和雇佣职业步兵于一体。他三次进攻瑞士人，先后在格兰松和穆尔滕战败，最终在1477年的南锡一役中丧命，三天后人们在泥地里找到他的尸体，已被狼群啃食大半，铠甲也被剥去。

勃艮第战争让瑞士人的威名从此永久确立。欧洲每一个主要强权都想把瑞士长矛兵纳入自己的军队。此后一个世纪里，瑞士雇佣兵连队索取高昂的价码，并在整个欧洲大陆屡战屡胜。梵蒂冈瑞士卫队至今仍手持戟执勤，正是那个时代留存至今的一点遗迹。

兰茨克内希特与那个大例外

瑞士人对本国雇佣兵的输出实行着近乎垄断的管控。他们制定谁可以被雇用的规则，在某些冲突中拒绝为交战双方同时效力，并保持着一种强烈的职业自豪感，这种自豪感有时也会导致暴行，他们以杀害俘虏而非索取赎金而闻名，这样做能简化后勤。当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在15世纪80年代出资创建兰茨克内希特部队后，瑞士人对长矛雇佣兵市场的垄断被打破了。

兰茨克内希特是明确按照瑞士模式训练出来的德意志长矛兵，招募自同样的工匠和自由农民阶层，其服饰则以出了名的夸张著称：开衩紧身上衣配色彩拼接的紧身裤，把他们打扮得像是行走的几何实验。这种服饰背后其实有法律依据：限制平民穿着华服的禁奢法令，在兰茨克内希特身上被特意豁免，理由是靠拿命换钱谋生的人，理应有权穿自己想穿的衣服。

这两支力量之间怀有一种职业性的深切仇恨。每当瑞士人和兰茨克内希特在意大利战争期间数次分属交战双方、在同一个战场上相遇时，双方通常都拒绝接受对方投降。德意志史料将这种交锋称为"恶战"（Schlechter Krieg），这个说法本身已无需任何进一步解释。

西班牙方阵与长矛战术的成熟

西班牙方阵，代表着长矛所能开创的一切可能性的全面绽放。它由贡萨洛·德·科尔多瓦（人称"大统领"）等指挥官在15世纪末、16世纪初发展成型，将长矛兵和火器步兵整合进一个相互支援的编制之中。火绳枪手隐蔽在长矛方阵之间的空隙中开火，同时由长矛负责挡住骑兵；当枪手需要重新装填时，便退到那道钢铁墙壁之后；而当敌方骑兵后退时，长矛方阵则趁势推进。

这一战术的效验，在1525年的帕维亚战役中得到了证明，帝国军队在这场或许是意大利战争中意义最为深远的战斗中，击败了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的军队。法国重骑兵，欧洲最精锐的力量，冲向由西班牙长矛兵和火绳枪手组成的联合阵形，结果被彻底击溃，弗朗索瓦本人也被俘虏。西班牙方阵的框架并非这场胜利的唯一原因，但它证明了长矛加火枪的战术，既能击败甲胄骑兵，也能击败此前一个世纪主宰战争形态的瑞士长矛方阵。

西班牙方阵在16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乃至17世纪初，一直主宰着欧洲战场。他们转战于意大利战争、尼德兰起义、无敌舰队之役以及其他十几个战场。他们并非不可战胜，荷兰人在漫长的独立战争中就发展出了有效的应对战术，但西班牙方阵始终是衡量其他步兵编制水平的标杆。

长矛时代的终结

瑞典的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在1631年的布赖滕费尔德战役中引入了线式战术，由此开启了西班牙方阵的衰落。瑞典步兵降低了长矛兵的比例，增加了火枪手的火力，依靠速度和冲击力，而非西班牙方阵所偏好的纵深防御方阵。在布赖滕费尔德，一支拥有大量西班牙方阵编制的天主教联盟军队遭到决定性的惨败。长矛并没有一夜之间消失，它在整个17世纪中叶仍是欧洲军队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的战术主导地位正走向终结。

最后一击来自套管刺刀。早期的刺刀是塞入式设计，直接插入火枪枪管，这意味着刺刀一旦装上，火枪便无法射击。而在17世纪80、90年代出现的套管刺刀，则是套在枪管外侧，让枪口保持畅通。一夜之间，每一名火枪手也都成了长矛兵。独立设置长矛兵种的必要性几乎瞬间消失。到1700年前后，长矛方阵已从欧洲大多数军队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既能射击、又能持钢作战的通用火枪手。

三个世纪的长矛霸权，终结于一个金属套环和一个套筒。

这件武器的遗产

长矛对军事史的贡献，远超其武器类别所能暗示的分量。它终结了甲胄骑兵作为战场决定性兵种的时代，这一转变带来了深远的社会后果，因为骑马的骑士与贵族的政治权威向来紧密纠缠在一起。它还催生了第一个持续存在的职业步兵市场，而正是这个市场，塑造出了兰茨克内希特和瑞士雇佣兵文化，进而塑造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战争形态。

由长矛催生的西班牙方阵，成了近代早期诸兵种合成战术发展的范本。此后每一种诸兵种合成编制，无论是配备炮兵的步兵方阵，还是后来的骑兵步兵协同，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追溯到西班牙指挥官在意大利战争中用长矛和火绳枪摸索出的那套战术逻辑。

对一根木棍来说，这份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