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叶卡捷琳娜大帝并非死于与马交合

随便问谁说出一件他们所了解的关于叶卡捷琳娜大帝的事，迟早总会有人提到那匹马。

这个故事最生动的版本是这样讲的：俄国女皇在与年轻情人们厮混数十年后欲壑难填，命人用特制的吊索将一匹马悬挂在自己上方，以便与这匹牲畜交合。吊索断裂，马的全部重量压了下来，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女性之一，就这样在自己的卧室里被一匹种马压死，这对一位统治过世界六分之一陆地长达三十多年的君主而言，无疑是一个荒谬又毫无尊严的结局。

这是一个极其惊悚的故事。它流传于酒吧问答游戏、深夜电视节目片段、被模糊记住的中学历史课，以及数不清的网络评论区。它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部分原因正在于它本身的荒诞：人们之所以反复传述，恰恰是因为它听起来太离奇，不像是编造出来的。但就史学家所能考证的一切而言，它也确实是彻头彻尾的捏造。

这个故事为何如此令人信服

马的传闻之所以能够流传不衰，是因为它恰好能与一些确实发生过的事情严丝合缝地对接上。叶卡捷琳娜的感情生活的确活跃，也相当公开。在她34年的统治期间，她先后拥有一系列有据可查的正式宠臣，一生中总共约十几位男性，其中数位被她提拔到了真正的政治权力位置上，而非被悄悄藏在幕后。格里戈里·奥尔洛夫在1762年帮助她登上皇位，此后多年一直伴随左右。格里戈里·波将金成为她最重要的国务重臣，据一些说法，甚至是她秘密下嫁的丈夫，即便两人的恋情已然冷却，他仍长期担任她最亲近的顾问。她最后一位宠臣普拉东·祖博夫比她年轻数十岁，两人年龄相差近四十岁，这一悬殊的年龄差，在欧洲各国宫廷中都是货真价实的谈资。

与大多数悄悄将情妇藏起来的国王不同，叶卡捷琳娜的感情生活是公开进行的，伴随着头衔、宅邸和赏赐。对于18世纪的一位女性统治者而言，这种公开程度在世人眼中显得格外骇人听闻，而她的男性同行们却从未面临类似的、暗示其纵欲行为可能致命的流言。叶卡捷琳娜同时代的人，以及此后一代又一代的作家，都没有给予她同样的宽容。

滋养这一神话的，还有一条更为阴暗的线索：叶卡捷琳娜是通过1762年一场推翻自己丈夫的宫廷政变夺取权力的，而她的丈夫在政变后不久便去世。在心怀敌意的同代人看来，一个能以这种方式夺取皇位的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这种冷酷无情的名声，也让一个关于她私生活的荒诞故事显得更容易让人相信。

于是，这则神话借用了真实的素材：一段确实非同寻常且公开的爱情生活，人们对一位女性长期手握如此大权所产生的真实不安，以及她因夺权方式而落下的冷酷名声，并在这一切之上，嫁接了一个荒诞不经、在物理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细节，让整个故事变得令人过目难忘。

这个故事真正的来源

在叶卡捷琳娜在世期间，或她1796年去世后的最初几年里，任何一封书信、日记、公文或小册子中都找不到马的故事的任何版本。这种沉默本身就说明问题。叶卡捷琳娜之死是当时欧洲的一件大事，各国大使纷纷报告此事，从维也纳到伦敦的各国宫廷都对她议论纷纷，这些人本有充分的动机去八卦她的私生活。然而，留存至今的所有往来书信中，没有一封提到过马。

真正留存下来的，是她在世期间源源不断的、带有性意味的恶意政治评论，其中不少来自那些对俄国势力日益扩张感到不满的对手。叶卡捷琳娜是瓜分波兰的主要策划者之一，那些在这方面被她占了上风的宫廷，自然更愿意把她记作一个堕落之人，而非一个精明的统治者。这也正是恶意政治小册子盛行的年代，欧洲的作家们惯用这种匿名的、往往带有色情意味的讽刺文字来摧毁权贵的名声。与叶卡捷琳娜几乎同时代的玛丽·安托瓦内特，也遭受过类似的攻击：小册子作者们指控她纵欲乱伦，这些捏造的指控后来甚至被用在了她自己的审判之中。

针对叶卡捷琳娜的这套诽谤，说她纵欲无度到最终因此丧命，正是同一传统的延续。马的细节本身似乎是后来才添加上去的润色，很可能是在她去世之后的某个时间，被嫁接到早已存在的"堕落女皇"流言之上，并且直到所有能够出面反驳的目击者都已作古之后，才逐渐固化成今天大家耳熟能详的版本。

一则诽谤如何变成"人尽皆知的常识"

叶卡捷琳娜自己的儿子，为这场谣言的持续发酵提供了新的素材。保罗一世对母亲心怀怨恨，因为在她统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被排斥在实权之外。母亲一去世，他便迅速着手为自己的父亲彼得三世平反：彼得三世曾在1762年被叶卡捷琳娜废黜，并在被囚禁数周后去世，当时宫廷中没有人相信他是自然死亡。保罗下令将父亲的遗骸掘出，以国葬规格与叶卡捷琳娜合葬，据说还强迫那些被牵连进彼得死因调查的幸存者一同参加葬礼队伍。一位新君主公然致力于抹黑前任统治者的历史地位，恰恰营造出了一种氛围，使得关于这位前任的种种不光彩传闻得以在无人质疑的情况下四处传播。

自那之后，这则诽谤便有了长久的生命力。19世纪的作家们出于对俄国专制制度的普遍敌意，并不在意这位已故外国女皇私生活的具体事实，便在耸人听闻的历史著作与沙龙八卦中，持续维系着"堕落的叶卡捷琳娜"这一传统形象。到了20世纪，这个故事又添上了马和断裂吊索这一固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并像所有经久不衰的都市传说一样传播开来：通过一次次的复述，进入教科书和流行冷知识之中，每一次转述都被当作对上一次的印证，而不是被当作它本来的样子，也就是一份诽谤的复印件的复印件。

第一手史料究竟怎么说

关于叶卡捷琳娜之死，有据可查的事实其实平淡无奇，而且都来自当时真正在场的人。1796年11月16日清晨，叶卡捷琳娜的男仆发现她倒在梳妆室的地板上，就在冬宫她私人卫生间附近。她的苏格兰籍御医约翰·罗杰森，以及随后被召来的其他医生，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严重中风的征兆：她无法说话，身体一侧瘫软，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费力。她再也没有恢复清醒。在接下来一天半的时间里，包括她儿子保罗在内的侍从与家人，都守在她的病榻旁。1796年11月17日傍晚，67岁的她与世长辞，再未醒来。

这一记述建立在发现她的家仆、为她诊治的医生，以及守在病榻旁的亲属们的证词之上，所有这些记录都是在事发后不久便留下的，而这些人都没有明显的动机去编造一场中风。它与脑出血的典型症状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完全吻合，而与任何类似离奇意外的说法毫无相似之处。坦白说，这远不及那匹马的故事精彩。但恰恰是这个版本，才是真实的。

真实的故事其实更精彩

剥去那个杜撰的结局，剩下的故事非但没有逊色，反而更加令人惊叹。叶卡捷琳娜14岁时以一个籍籍无名的德意志小公主身份来到俄国，熬过了一段凄凉的婚姻和一场宫廷政变，此后统治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长达34年，扩张了俄国的疆域，与启蒙运动的顶尖思想家们通信往来，并执掌着欧洲最为精致复杂的宫廷之一。即便如此，无论生前还是死后，流行历史仍然习惯于把她的权力归因于所谓的欲望，而不是她自身过人的才能。

那匹马从未存在过。那场中风却是真实的。而这则神话之所以能够比真实的传记多流传两百年，说明的与其说是叶卡捷琳娜本人，不如说是人们至今仍然多么乐于想象：一位强大女性的陨落，无论如何，一定是她自己堕落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