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爱因斯坦从未数学不及格

随便找一屋子成年人，让他们说出一件关于爱因斯坦的事实，其中至少有一半人会脱口而出同一个说法：他小时候数学不及格。这个说法出现在毕业典礼的致辞里，出现在关于著名"大器晚成者"的各种榜单文章里，也出现在家长安慰盯着糟糕成绩单发愁的孩子时说的宽心话里。这么多好心人反复传述了这么久，它已经变成了一种人尽皆知的"常识"，一种没有人会去核实的说法，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但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而能证明它没有发生过的白纸黑字的证据，已经摆在众目睽睽之下几十年了。

公允地说说这个传说

这个故事最有说服力的版本大致是这样的：这位重写了物理学的男人，小时候其实算术奇差无比。他把不及格的成绩单带回家。也许他还曾经留过级。也许有位老师曾断言他将来一事无成。不管细节如何，这个故事的寓意都让人无法抗拒：伟大不会提前宣告自己的到来，成绩单预测不了一个人的命运，坐在教室后排苦苦挣扎的孩子，长大后也可能重塑人类对宇宙的理解。

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但就其核心的具体事实而言，它是虚假的。

它为何如此令人信服

有几件真实的事情，让这个传说显得格外可信。爱因斯坦晚年确实刻意经营出了那种蓬头散发、心不在焉的天才形象，这让人们很容易联想到，这个形象背后曾经是一个前途未卜、心思散漫的孩子。他也确实与早年的学校教育发生过冲突：他就读的慕尼黑一所中学教学死板，一味强调死记硬背，他厌恶到甚至没有读完就退学了，这是一段真实存在的摩擦经历，后来被人们混同进了"成绩不及格"的传说里，尽管这段经历跟成绩根本毫无关系。而这个"落后者逆袭"式的传说结构，正是老师和家长最希望它为真的那种故事，因为对一个灰心丧气的十岁孩子来说，"连爱因斯坦都曾经很吃力"远比"有些人就是天生在这方面早熟"更能带来安慰。一个如此有用的传说，在被反复传述之前，是不需要被人核实的。

这个传说真正的源头

可以追溯到的源头，是1935年《里普利信不信由你》专栏的一期内容，这个报纸专栏专门刊登耸人听闻的单句猎奇说法，联合供稿给全国各地的报纸。那一年关于爱因斯坦的条目，大意是说这位在世最伟大的数学家，学生时代数学曾经不及格，这个说法完全是为了追求震撼效果而炮制出来的，显然在见报之前根本没有核实过任何真实的在校记录。

据后来的说法，普林斯顿的一位拉比，也就是爱因斯坦当时居住的地方，把这篇剪报拿给他看。爱因斯坦的回应，是这个故事里最接近"铁证"的一句话，出自他本人之口：他说自己从未在数学上不及格过，而且在15岁之前，他就已经掌握了微分和积分。这几乎是一个传说的当事人所能作出的最直接的否认了。

它是如何传播开来的

麻烦在于，一则辟谣很少能像它所辟斥的说法那样传播得又快又远。《里普利》专栏在全国各地的报纸上刊出，这意味着"数学不及格"这句话在一天之内触达的读者，远比爱因斯坦本人私下的更正所能触及的要多得多。一旦一个如此生动、又如此能讨普通读者欢心的"事实"见诸报端，它便有了自己的传播动能：它被在课堂上反复讲述，被引用进各种励志专栏，后来又被无数次转载进励志语录合集和转发的连锁邮件里，每一次转述都离原始出处更远一分。转发它的人都不是在故意撒谎，他们只是在重复一个感觉上真实、修辞上好用、而且流传了几代人的说法。

还有一个完全真实的故事，从旁帮了这则假消息一把，让它显得更加可信。爱因斯坦毕业后确实有好几年，在伯尔尼当一名默默无闻的专利局职员，负责审核别人的发明，之后才发表了让他成名的相对论和光电效应论文。这是一段真实的"平凡起点、非凡结果"的经历，很容易看出，本已乐于欣赏爱因斯坦人生中一段"逆袭故事"的公众，又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另一段编造出来的"逆袭故事"。专利局的工作是真实的谦逊经历。数学不及格却不是，但两者听起来实在太押韵了，以至于人们不再去分辨其中的差别。

第一手史料是怎么说的

最直接的证据，是爱因斯坦本人的毕业证书，也就是"Matura"，来自瑞士阿劳的阿尔高州立中学，日期为1896年，一直保存在他的档案资料中。传记作者和档案机构都曾复制刊印过这份证书的影印件，上面按科目逐一记录了他的成绩，采用该校使用的六分制：在代数、几何和物理科目上，他的成绩都是6分，是该校评分体系中的最高分，而不是最低分。

这个数字"6"，恰恰是这则传说得以流传的原因之一。以现代人的眼光粗略浏览一份旧文件，一个不知道满分是多少的"6"分，读起来会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平庸，而不熟悉这所学校评分惯例，也就是6分位居顶端而非垫底，的读者，完全可能把一份极为优异的成绩单误读成一份普通的成绩单。这只是瑞士某所学校计分体系里一个不起眼的、近乎官僚主义式的小怪癖，而作为一个持续流传的传说的成因，这种解释显然比"有人编造了它"更有意思，尽管"有人编造了它"这一点同样属实。

这则传说之所以能够存活，还依赖于一个被断章取义的、真实存在的相关事实：1895年，16岁的爱因斯坦，比通常的最低入学年龄小了两岁，报考了苏黎世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入学考试，整体成绩没有通过。这一部分是真实的。被忽略的是，他究竟是在哪些科目上失分的。根据主考官和后来传记作者的记述，他的数学和物理成绩极其出色，出色到该校的物理教授还因此对他产生了个人兴趣。他失分较多的地方，是考试中的通识科目和语言科目。他没有选择重考整场考试，而是又多花了一年时间在阿劳完成中学学业，并凭借那张附有代数几何6分成绩的毕业证书，于1896年被理工学院录取。

所以，爱因斯坦真正有据可查的、唯一一次没有通过的考试，并不是数学考试。那是一场比常规年龄提前两年参加的普通入学考试，而拖累他总分的那些科目，恰恰是离他日后将要重塑的那个领域最远的科目。

真实的情况又是怎样

真实的故事，比它所取代的那则传说更加离奇，说实话，也更加精彩。大约在12岁那年，一位经常拜访爱因斯坦一家、并引导这个男孩阅读正经书籍的家庭朋友，一名医学院学生，送了他一本几何教科书。爱因斯坦后来称之为自己"神圣的小几何书"，据他本人所说，他一口气读完，并且欲罢不能，在13岁生日之前就独立推导出了一个原创的勾股定理证明，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自学了代数和微积分。据他本人回忆，到十几岁中期时，他已经掌握了微分和积分，这些内容大多数学生要到大学才会接触到。那位家庭朋友后来回忆说，没过多久，这个男孩对数学的理解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自己还能跟上的水平。

他在求学期间真正遇到的麻烦，与能力无关，而与性情有关。他厌恶慕尼黑那所中学军事化的纪律管理和以死记硬背为先的教学方式，厌恶到没有读完就离开了那所学校，这是一段真实且有据可查的摩擦，与成绩毫无关系，而与一个不安分、习惯自主学习的孩子，同一所为了培养服从而非好奇心而建立的机构彼此碰撞有关。这远比一个"大器晚成者"最终扬眉吐气的故事更有意思：一个早已跑在教学大纲前面的孩子，被一个未曾为发现他而设计的体系闷得发慌，对那些只想要背诵而非理解的老师失去了耐心。

那份成绩单如今仍然存在，以档案影印件的形式，"代数"一栏旁边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6"。这则传说领先了整整八十年，还配有一句更朗朗上口的口号。而事实证明，那份真实的成绩单资料，才是自始至终更精彩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