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拿破仑其实并不矮

很少有哪个历史冷知识，能像这个一样被人们信誓旦旦地反复提起：拿破仑·波拿巴，这位给自己加冕称帝、重新划定欧洲版图的人物，其实是个用愤怒来弥补身高的矮小男人。这个说法根深蒂固到心理学家至今仍拿他的名字来命名一种心理现象，它出现在课堂上、酒吧问答游戏里，也出现在互联网的表情包中，每一次都带着同样不容置疑的口吻。可惜只有一个问题：这整个说法背后的度量数据，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正确换算过，而它所描述的这个人，身高其实大致相当于英国步兵的平均水平，与那些最终打败他的士兵们平视对望。

一个说得过去的谣言版本

在拆穿它之前，这个谣言值得被认真对待一番，因为它并非无稽之谈。流行的说法是这样的：拿破仑身高约5英尺2英寸，比他手下大多数将军和元帅都矮了整整一个头。故事接着讲，他矮小的身材解释了他的一切：过度膨胀的野心、咄咄逼人的姿态，以及那种非要征服整个欧洲大陆才能弥补身高不足的心理需求。这种心理状态甚至有一个听起来颇为专业的名字，"拿破仑情结"，人们常随口用它来形容那些用强势和虚张声势来过度补偿身高的矮个子男性。那个年代的英国漫画把他画成一个动辄发脾气的孩童皇帝，在世界地图上跺着他那双小小的军靴。这是一个生动、连贯、令人满意的故事，而且几乎原封不动地流传了两个世纪。

为何如此令人信服

这个谣言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是因为它确实由真实的材料拼凑而成，只是拼错了地方。拿破仑的士兵们确实给他起了"小伍长"（le petit caporal）这个绰号，据说是在1796年的意大利战役期间，如果不了解上下文，这个说法听起来的确像是在描述他的体型。他麾下精锐的帝国近卫军，尤其是掷弹兵团，在招募时确实部分考虑了身材与气场，他们个个高大威武，被特意挑选出来，为的是在阅兵式上显得威风凛凛，在方阵中显得坚不可摧。拿破仑检阅自己的近卫军时，作为一个身材中等偏普通的人，被这些精挑细选的巨人簇拥着，自然会在对比之下显得矮小，而当时的画家和漫画家们，也毫不吝惜地夸大这种反差以求效果。

再加上心理学的推波助澜。"拿破仑情结"是一个确实好用的说法，在办公室里、体育评论中、日常闲聊里都被频繁使用，而每一次使用，都在无声地强化着这样一个前提：历史上的拿破仑真的异常矮小。一个如此方便好用的词语，不需要是真的才能流传下去，它只需要有用就够了。

剩下的工作，则由视觉习惯来完成。拿破仑的宫廷画像和战场画像，其中大多数都是为了讨好他而委托创作的，通常会把他画在马背上，或是站在比所有人都稍稍靠前的位置，这种构图给人的感觉是威严而非矮小。但那些嘲讽他的讽刺画则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把他画得比士兵、大臣和外国君主都要矮小，以此说明他的野心远远超出了他的身量。一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视觉传统同时流传于同一个视觉文化之中，普通观众便不知不觉地吸收了这种反差，却没有察觉到它其实是由两种完全不同的动机人为拼凑出来的。

谣言从何而来

这个谣言可以追溯到两条各自独立、最终汇合成同一个故事的源头。

第一条是战时宣传。拿破仑战争期间的英国讽刺画家，其中最著名的是漫画家詹姆斯·吉尔雷，围绕拿破仑塑造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角色：一个昂首阔步、动辄大发脾气的迷你暴君，常常被画得只到周围人的膝盖高度。这不是测量，而是嘲弄。从体型上矮化敌人，是战时宣传中最古老的伎俩之一，"小波尼"由此成为英国讽刺版画中的一个固定形象，后来又被改编进儿歌，用来吓唬英国孩子听话。一代又一代的英国读者，就是在这样一种从未打算被当作真实体貌描述的拿破仑形象中长大的。

第二条渠道，是一次真正的测量误差，也是更有意思的一条。1821年5月5日，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流放期间去世，他的私人医生弗朗切斯科·安东马尔基第二天为他做了尸检，英国陆军的军医也在场见证。记录下来的身高，以当时的法制单位记为5尺2寸。问题在于，法国的"王室尺"和英制英尺并不是同一个长度。它大约相当于12.8英制英寸，而不是12英寸，它下属的"寸"也相应更长一些。任何人只要读到"5英尺2英寸"，就想当然地以为它指的是英制的英尺和英寸（而这恰恰就是当这个数字跨越英吉利海峡、进入英国乃至后来的美国记载时所发生的事），得出的身高就会比真实身高矮了大约五英寸。

谣言如何传播

一旦宣传形象和误译的度量数据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这个谣言就没有了自我纠正的理由。转载圣赫勒拿岛尸检"5英尺2英寸"这一数据的英国报纸和历史学家们，实际上引用的是一份真实的原始史料。他们只是从未针对单位差异做出调整，也没有人有动力去核实。这个数字恰好印证了每个人脑海中早已因吉尔雷的版画和几十年"小波尼"传说而形成的漫画形象，于是它读起来像是一种佐证，而不是一个值得质疑的数字。它从报纸走进传记，又从传记走进教科书，最终变成了那种在晚宴上被人反复提起、却没人追溯其出处的冷知识，大家顶多说一句"我在哪里看到过"。

到了二十世纪，这个谣言又在心理学领域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矮身材会驱动补偿性攻击行为这一说法，在拿破仑去世很久之后才以他的名字被广泛传播开来，"拿破仑情结"由此在语言中扎下了根，尽管那些真正做过单位换算的历史学家早就知道这个前提站不住脚。此后，这个谣言表现出了惊人的抗纠错能力。就连最近一部由历史学家担任顾问、耗资巨大的好莱坞传记片，在宣传中仍然拿他的身高做笑料，这与其说说明了历史记录如何，不如说说明了一个两百年前的漫画形象，一旦变成人尽皆知的笑点，能有多么顽固。

原始史料究竟怎么说

如果把尸检数据正确换算一下，情况就会大不相同。5尺2寸按照旧时法国王室度量单位换算，大约相当于168到170厘米，也就是英制的5英尺6英寸到5英尺7英寸左右。这算不上高大，但也绝不是谣言中那种发育不良的矮小形象。对拿破仑同代法国人平均身高的估算（受到前工业化欧洲普遍营养不良的拖累），往往还要略低于这个数字，这就意味着拿破仑的身高大致相当于他那个时代的平均水平，甚至还略高一些。

留存下来的实物证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法国各收藏机构保存的拿破仑军服、靴子和其他私人物品，都符合一个体格正常的成年男子，而非漫画中那种玩偶般大小的皇帝。真正与他本人有过接触的同时代人，而不是只看过讽刺版画的人，通常根本没有提到过他的身高，这一点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人们通常只会在某人身材真的异于常人时才会加以评论。拿破仑同时代的人，写到他时更多提及的是他的强大气场、语速之快和充沛的精力，而很少提到他有多矮，因为在当时的场合中，以在场之人的标准而言，他根本就不矮。

不妨把这个数字拿来和真正与他交手的人相比一下。霍雷肖·纳尔逊，率领英国舰队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击溃拿破仑海军的那位海军上将，在同时代的记录中通常被描述为身高约5英尺6英寸（一旦把法制的"尺"正确换算过来，这几乎正是历史学家如今归给拿破仑的身高）。讽刺漫画极力兜售的那种"巨人对矮子"式的反差，在真实数字面前根本站不住脚。整场拿破仑战争中最举足轻重的两位对手，就实际身高而言，其实相差无几。

真相究竟是什么

真正的故事，与其说与拿破仑的身体有关，不如说是一次翻译失误，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了后来对它的纠正。一个比英制单位每英尺略长上一指宽的法国度量单位，在一座遥远的南大西洋岛屿上的验尸台，与一篇英国报纸专栏之间，悄悄地被遗漏了换算，而由此得出的数字，恰好契合了一个出于完全不同政治动机、早已存在的漫画形象。两个世纪之后，这个错误本身，反而比它所取代的事实更加广为人知。

按照拿破仑自己的医生所记录的数据，拿破仑波拿巴的身高，对于他那个时代、那个国家的男性而言，其实平平无奇，很可能略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而非低于它。真正让他与众不同的，与身高毫无关系。是他思维的敏捷、野心的深远，以及一种根本不需要借助身材来助长的自我，这份自我，最终成为了有记载以来最庞大的自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