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谣：塞勒姆女巫是被绞死的，而非被烧死

如果让人描述塞勒姆女巫审判是如何收场的，大多数人脑海中都会浮现同一个场景：一名女子被绑在木制火刑柱上，火焰顺着她的裙摆蔓延，一群身着黑衣的清教徒站在新英格兰的广场上围观。这幅画面极具画面感，却是彻头彻尾的错误。1692年，凡是在塞勒姆被判有罪的"女巫"，没有一个人是被烧死的。她们是在镇外的一座小山上被绞死的，围观的人群真心相信自己正在见证正义得到伸张。火刑柱与火焰属于另一个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被如此彻底地嫁接到了塞勒姆的故事之上，以至于这种偷换几乎已经不再被人察觉。

谣言的强大生命力

塞勒姆女巫被烧死的说法，绝非边缘的误解。它出现在日常闲聊中，出现在万圣节的装饰里，出现在人们对高中历史课影影绰绰的记忆中，偶尔也出现在本该更严谨的新闻报道里。人们想象火焰时，并非在信口开河。他们是在借用一段真实存在、规模庞大、横跨三个世纪的欧洲猎巫史，把塞勒姆也归入其中，因为这两桩事件在人们心里被归入了同一个抽屉：宗教恐慌、被指控的女性、不公正的死刑判决、十七世纪。如果不加查证，让人猜猜那个年代的女巫是怎么死的，猜烧死是合情合理的。只不过，对塞勒姆这座小镇来说，这个猜测恰恰猜错了。

为何火焰的意象如此真实可信

这个谣言之所以如此根深蒂固，是因为烧死女巫的场景并非好莱坞凭空捏造。在神圣罗马帝国、法国及欧洲大陆其他地区，贯穿十六、十七世纪的猎巫审判常常以火刑收场，有些被定罪者是被活活烧死的，有些则出于"仁慈"，先被勒死，再付之一炬。苏格兰的法律体系比起英国普通法，更接近欧陆做法，那里被定罪的女巫也会被烧死，通常做法是先在火刑柱上将其勒死，再点燃柴堆。关于欧洲猎巫运动的总死亡人数，不同历史学家、不同统计时段给出的估算相差很大，但有据可查的处决人数达数万之众，是一个较为可靠的基准数字。至于二十世纪大众读物中反复流传的"焚烧时代"这一说法，曾一度声称死亡人数高达数百万，但后来的档案研究已经推翻了这类说法。

这场误会究竟从何而起

并不存在某个确切的时间点，有人凭空编造出关于塞勒姆的这一虚假说法。它是逐渐累积形成的。早期的美国教科书和通俗历史读物，在泛泛谈论"猎巫审判"时，常常把欧洲的迫害与塞勒姆相提并论，却不曾留意区分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律体系各自采用的处决方式。二十世纪的神秘学与新异教写作，让"焚烧时代"这一说法广为流传，用以描绘一场想象中横跨大陆、持续不断的猎巫大屠杀，这进一步模糊了神圣罗马帝国所发生的事与马萨诸塞一个小村庄所发生的事之间的界限，把两者当作同一场迫害中可以互换的篇章。而影视作品总是渴望一个视觉效果强烈的结局，于是默认选择了火焰，因为绳索与绞刑架在银幕上呈现出的冲击力，远不及熊熊烈焰。

亚瑟·米勒1953年的剧作《萨勒姆的女巫》，是关于塞勒姆题材影响力最大的一部作品，它其实把处决方式写对了：剧中被定罪的角色是被绞死的，而非烧死，一代又一代学生都在课堂上读过或看过这部剧。然而，即便在这个关于塞勒姆最著名的故事里有着准确的结局，它依然败给了那个更古老、更普遍的"烧死女巫"意象。这说明这个笼统的谣言有多么顽固：哪怕直接面对一个正确、流行、被广泛教授的反例，它依然能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

是谁让这个说法流传至今

一旦民间传说与影视作品种下了这层关联，日常的文化重复便完成了剩下的工作。万圣节的商业营销、日常交谈中的随口一提、其他以殖民地时期新英格兰为背景的电影电视剧中不经意的台词，以及一个简单的事实，"被绑上火刑柱烧死"这句话，天生就比"被定罪、判刑，并在绞刑山被绞死"更有冲击力，这些都在为这个谣言添砖加瓦。没有人需要说谎。只是那个错误的画面比正确的画面更容易被人想起，更具视觉冲击力，也更顺手。

法庭记录究竟怎么说

1692年留存下来的文献记录清清楚楚，其细节之详尽，足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塞勒姆审判中第一个被处决的人布里奇特·毕晓普，于1692年6月10日被绞死，依据的是法庭签发的死刑执行令，其中明确要求"将其绞颈处死"。那年夏天到初秋，又有十八人在随后三个处决日期相继遭遇同样的命运，其中人数最多的一天是1692年9月22日，共有八人一同被绞死。科顿·马瑟同时代所写的记述《无形世界的奇迹》于1693年出版，直接描述了这些绞刑场景；罗伯特·卡尔夫后来那部批判色彩浓厚得多的《无形世界的更多奇迹》也是如此。无论是这两份文献，还是任何留存至今的法庭档案，都没有提到塞勒姆曾使用火刑作为处决方式。

唯一一次没有采用绞刑的处决，反倒把这一点说得更加清楚，因为它同样也不是火刑。八十多岁的农夫贾尔斯·科里，拒绝就对他的指控作出有罪或无罪的答辩，这是一种旨在防止其地产被没收的法律手段。按照当时英国普通法的做法，拒绝答辩可以用"重压之刑"来应对，也就是用不断增加的重物压在被告身上，直到他答辩为止。科里始终没有屈服。1692年9月19日，他被压死，据说他一直要求加重石块，而不肯认罪。这是一种极其恐怖的死法，但也不是火刑。

除了这些正式处决之外，至少还有四五名被指控者，在等待审判期间死于埃塞克斯县那些人满为患、卫生条件恶劣的监狱中，他们是这一司法程序本身的受害者，而非死于正式判决。现代历史学家依据西德尼·珀利在二十世纪初所做的地产测绘，并结合2016年公布的进一步档案与实地调查，确认了普罗克特岩台（也就是传统上所称"绞刑山"下方的一处岩石突出地带），才是真正处决并绞死被定罪者的地点。

真相是什么，为何它反而更加离奇

塞勒姆为何是绞刑而非火刑，真正的解释并不戏剧化，但它确实揭示了殖民地法律体系的运作方式。马萨诸塞湾殖民地是一块施行英国普通法的英属殖民地，而英国法律依据1604年《巫术法》，把巫术定为重罪，与谋杀、盗窃归入同一大类。英国的重罪由绞刑处置。火刑在英国法律中确实存在，但仅适用于极少数特定罪行，主要是"轻叛逆罪"（即仆人杀害主人或妻子杀害丈夫）和异端罪。而依据1604年法案受到起诉的巫术罪，根本不属于这个范畴。苏格兰与欧洲大陆施行的是另一套更接近罗马教会法的法律传统，这正是为什么它们的猎巫审判往往以火刑收场，而新英格兰却并非如此。

比处决方式本身更离奇的真相，藏在审判过程之中：无论供词多么荒谬不可信，承认自己行使巫术往往能让被告逃过一死，而在审讯中坚持自己无罪，反倒常常是把人送上绞刑架的原因。这场恐慌最终在1692年10月土崩瓦解，起因是总督自己的妻子也被卷入了嫌疑，而那个批准这些处决的特别法庭，在还没来得及再绞死任何人之前就被解散了。塞勒姆没有一个人被烧死。那里真正发生的事，一套司法体系将自己的程序逻辑异化为一台绞杀说真话之人的机器，这一事实本身根本不需要虚构的火焰来加以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