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对照历史:迈克尔·曼的恩佐·法拉利传记片有多真实?

1957年的夏天,是恩佐·法拉利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对于一个几十年来不断把车手送上赛场、明知有些人不会活着回来的人而言,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迈克尔·曼2023年这部聚焦那个夏天的电影,选取的时间窗口十分精准:一个刚刚离世不久的儿子,一段公开破裂的婚姻,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以及一场几乎将法拉利送进监狱的赛车惨剧。作为传记片的叙事结构,这十分奏效。但若论对真实恩佐·法拉利的还原,则还需要一些修正。

电影讲述的故事

《法拉利》以1957年开场,亚当·德赖弗饰演的恩佐·法拉利带着一种罗马式的克制——这份表演大体上立得住——已然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多,即“迪诺”,前一年因肌肉萎缩症并发症去世。他与劳拉的婚姻,由佩内洛普·克鲁兹饰演,并凭借其出色的表演成为整部电影的情感中心,已经沦为一场近距离进行的冷战。他的公司入不敷出。而在马拉内洛镇,他还有另一个家庭——伴侣莉娜·拉尔迪与他们的儿子皮耶罗——劳拉对此心知肚明,却始终未能释怀。

电影随着1957年千里赛(横穿意大利、全长千英里的公路赛)的筹备展开,与此同时,法拉利的董事会与法拉利的家庭都在逐步走向破裂。高潮是阿方索·德·波塔戈的座驾在瓜迪佐洛附近发生的车祸,造成德·波塔戈本人、他的美国副驾驶埃德蒙·纳尔逊,以及路边九名观众身亡。

这并非虚构的戏剧情节,大体上正是当时发生的事情。

电影还原准确的部分

迪诺·法拉利之死。 阿尔弗雷多·法拉利于1956年6月30日去世,年仅二十四岁。死因是杜兴氏肌肉萎缩症并发症导致的肾衰竭。恩佐·法拉利的悲痛是所有身边人都能清楚感受到的。电影中呈现的悲痛并未被夸大。恩佐后来以儿子之名命名了一整个发动机系列,“迪诺”徽标也在法拉利的量产车上沿用多年。

德·波塔戈车祸。 1957年5月12日。阿方索·德·波塔戈是一位西班牙贵族兼赛车手——鲁莽、迷人,车速极快。他驾驶的法拉利335S在距离终点布雷西亚约九十公里的瓜迪佐洛附近高速行驶时爆胎。赛车冲出赛道,撞入观众人群。德·波塔戈与纳尔逊当场身亡。九名旁观者(包括儿童)遇难。意大利政府以过失杀人罪起诉法拉利。这场调查历时数年,指控最终被撤销,但千里赛作为一项公路赛事就此终结。电影对这场车祸的重现忠实于有据可查的记载。

恩佐的双重生活。 莉娜·拉尔迪自1940年代初起便是恩佐·法拉利的伴侣,也是他们儿子皮耶罗(生于1945年)的母亲。劳拉·法拉利知情。以二十世纪中叶意大利实业界的标准而言,这种安排并不罕见,但也绝非轻松,而电影并未回避这一点。劳拉与恩佐围绕这一安排展开的对峙,构成了电影的家庭主线,这一点是有据可查的。

财务压力。 1957年的法拉利尚未成长为一家稳定的商业企业。它是一个赛车运营组织,附带一个规模不大的造车业务,烧钱的速度令会计师们长期焦头烂额。电影中董事会会议的场景,债权人与合伙人争相争夺控制权,反映了当时的真实状况。法拉利直到1969年才出售给菲亚特,但推动他走向这一步的力量,早在1950年代末便已初现端倪。

劳拉的枪。 多位恩佐·法拉利的传记作者记录过一次家庭冲突事件,劳拉·法拉利在争执中朝他开枪,据称不止一次。电影中包含了这一情节的一个版本。电影中的时间线或许有所压缩,但这一事件本身在足够多的独立记载中都有出现,通常被视为已确立的史实。

电影淡化或改写的部分

恩佐·法拉利其人。 德赖弗将法拉利塑造成一个承受着悲痛的人——警惕、执着,却仍能让人感到人性化,甚至偶尔令人同情。历史记载中的恩佐·法拉利要冷酷得多。据记载,他通知车手家属噩耗时往往极为敷衍,随后便利用这些死亡所带来的情感冲击去激励剩下的车手。据称他曾对遗孀与悲痛的父母说,他们所爱之人是死于自己热爱的事业,然后便继续前行。多位前同事将他描述为一个能够榨取忠诚与情感、却几乎不给予任何回报的人。电影赋予了他令人感同身受的悲痛;而历史记录呈现的,则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自律。

胡安·曼努埃尔·范吉奥。 范吉奥1956年为法拉利效力,并赢得了世界冠军。1957年,他转投玛莎拉蒂——并再次夺冠,凭借的正是许多观察者认为的赛车史上最伟大的单场比赛:纽博格林赛道的德国大奖赛。电影中只是顺带提及了法拉利与对手之间的关系,并未充分展现眼看着当世最伟大的车手用一辆对手的赛车创造出近乎杰作的表现,对法拉利而言究竟有多刺痛。那次失利的分量,举足轻重。

电影时间线中的赛事编排。 电影时常压缩那个夏天的情感逻辑,使事件之间显得比日历实际所允许的更为紧密相连。这在传记片中是常见做法——并非不诚实的压缩,只是一种有效的处理方式。

对皮耶罗的承认。 1957年时,皮耶罗·法拉利只有十二岁。恩佐·法拉利直到1978年——劳拉·法拉利去世那一年——才在法律上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电影暗示在1957年那段时期,父子之间的关系比法律与社会记录所支持的更为亲近。恩佐确实关心皮耶罗,但公开场合他又保持了近二十年的距离。

法拉利与他的车手们

电影虽有涉及、却未充分展开的一个维度,是恩佐·法拉利与那些驾驶他赛车的人之间的关系。法拉利对自己的车手并不感情用事。与他共事过的人常常这样描述他:把车手视为可替换的零件——必要、昂贵,归根结底可被取代。每当有车手身亡,法拉利的反应往往是利用这次死亡来激励团队中幸存的成员,将其定义为一种为事业而做的牺牲,而非一场需要哀悼的损失。

阿方索·德·波塔戈并非第一位在比赛中丧生的法拉利车手。1950年至1960年间,这个品牌在赛道上失去了数名车手,包括1958年法国大奖赛上的路易吉·穆索,以及几周后在同一场比赛中身亡的彼得·柯林斯。每一次死亡之后,法拉利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简短的公开声明,随即投入下一场比赛的准备。批评者称之为冷酷无情。支持者则辩称,对于一个一心打造性能逼近人类与机械极限的机器的人而言,这是他所能采取的唯一理性反应。

电影将法拉利刻画成一个被迪诺之死所困扰的人,这赋予了他情感深度,也让他更易引发同情。就迪诺这个具体案例而言,这种刻画或许是公允的——恩佐确实真心爱着这个儿子,据称他的病情令恩佐深受打击。但这份悲痛是否延伸到了他对车队的管理方式,则更难以考证。留存下来的记载所呈现的,是一个在职业层面善于将情感分区隔离的人,而这种能力或许正保护了他持续工作下去的能力。

历史准确度评分

十分之七。

《法拉利》的整体框架在历史上是站得住脚的。迪诺之死、德·波塔戈的惨剧、破裂的婚姻、私生子、财务压力——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曼并未对其中任何一项做出实质性的虚构。电影与史实出现分歧之处,在于恩佐·法拉利本人的性格质地——据大多数记载,他是一个远比德赖弗的演绎更为疏离、更为算计的人物。电影赋予了他悲痛与冲突,使他成为一个立得住的主角。而真实的法拉利,给世人留下的是结果,却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深锁于外。

对于这样一个灾难性的夏天,这部电影需要一位不止于隐忍克制的主角。将劳拉·法拉利置于故事中心的选择——凭借克鲁兹极具说服力的演出——是这部电影最出色的历史直觉。在这个故事中,她正是那个最清楚记着每一笔账的人,而电影选择让她来讲述这一切,这个选择是对的。

关于其他近期历史传记片的事实核查,另见《拿破仑》(2023)对照历史与《马斯特罗》对照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