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奥帕特拉的最后时刻

到公元前30年夏天,埃及女王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剩下的,只是一个范围窄得多的问题:她将以怎样的方式、在怎样的条件下,失去其余的一切。

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统治埃及约二十年,是承袭自亚历山大大帝麾下一位将领的这一王朝中最后一位独立的法老。她先后与尤利乌斯·凯撒、马克·安东尼结盟,并与安东尼一起,将整个王国押注在一场对抗凯撒养子屋大维的战争之上。在公元前31年9月于希腊海岸外进行的亚克兴海战中,这场豪赌彻底崩溃。由其海军统帅阿格里帕指挥的屋大维舰队击溃了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的海军。两人分头逃回亚历山大城,等待一场谁都已无力阻止的入侵。

一座已在提前排演自己终局的城市

从亚克兴海战到最后围城之间的这几个月,据留存至今的记载,气氛既诡异又充满戏剧性。普鲁塔克记载道,安东尼与克利奥帕特拉解散了他们曾经自称为“不可模仿的生活者”的饮酒社团,并以一个更为阴郁的名字重新组建——有时被译作“共赴死亡的不可分离者社团”——这是一个继续每晚设宴、却暗中为终局做准备的密友圈子。据同一记载,克利奥帕特拉在这段时期还曾在死囚身上试验各种毒药,寻找一种能在不留可见痛苦或毁容痕迹的情况下致人死亡的方式,并得出结论:某种蛇的咬伤所带来的,更接近于一种安详的睡眠,而非痛苦挣扎的死亡。

这一细节究竟是精确记载,还是后世传记作家的润色渲染,姑且不论,它确实准确捕捉到了当时的氛围。那年冬天,亚历山大城中已无人相信这场战争还能取胜。唯一悬而未决的问题,是这场终局将以何种方式收场,又由谁来主导。

终局变得不可避免之时

转折点出现在公元前30年夏,屋大维的军队从东面越境进入埃及,攻占了边境要塞培琉喜阿姆。一些古代作家指责克利奥帕特拉故意将这座要塞拱手让出,以博取屋大维的好感——这一指控她本人予以否认,现代历史学家对此也颇为怀疑,因为这种说法恰好方便地把一场有着诸多其他成因的失败,归咎于一名女性。毫无争议的是,培琉喜阿姆迅速陷落,随后屋大维的军团便几乎未遇任何阻力地向亚历山大城本身推进。

安东尼当时仍统率着一支忠诚的部队,并在城外做出了最后的抵抗,据称一度赢得了一场小规模骑兵遭遇战的胜利,令他的士气短暂高涨。但这并未持续多久。数日之后,他的舰队出海迎战屋大维的战船,却并未交战,而是向敌方致意并投诚。他剩余的骑兵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叛逃而去。安东尼返回王宫,确信——而且是正确地确信——克利奥帕特拉背叛了他,而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

而克利奥帕特拉这边,则退入了她此前已在伊西斯神庙附近建好的一座陵墓,这座石造建筑中储藏着王室的财宝:黄金、白银、祖母绿、乌木、象牙,以及足够将整笔财富付之一炬的干燥木柴,以免这些财富被押解游街于罗马街头。她从内部闩上了大门,随即传出消息称自己已经自尽——这或许是真正绝望之举,也或许是一场刻意设计、旨在将安东尼引向自己的算计。

安东尼之死

安东尼相信了这个消息。据普鲁塔克记载,他要求侍从埃罗斯杀死自己,以免落入屋大维之手。埃罗斯拔剑,却将剑锋转向了自己,倒在主人脚下身亡。安东尼随即也拔剑自刺,但伤势并未立即致命。就在他倒地流血之际,第二名信使赶到,带来了真相:克利奥帕特拉尚在人世,仍被困守在自己的陵墓之中。

安东尼请求被抬到她身边。由于大门无法安全开启,仆从们用绳索将他拉上一扇窗户,克利奥帕特拉与她剩下的两名侍女伊拉丝、卡尔米翁则在内侧向上拖拽。据普鲁塔克记载,他随后不久便死在她的怀中,据称是在公元前30年8月1日,临终前仍在叮嘱她不要为他最后的失败而哀伤,而应铭记他一生的荣耀。

被囚于自己的陵墓之中

屋大维的部下迅速行动,以阻止克利奥帕特拉步安东尼的后尘。一名叫普罗库勒乌斯的军官被派去隔着上闩的大门与她谈判,趁他缠住她说话之际,一小队人马攀上外墙,从当初拉起安东尼遗体的那扇窗户潜入。他们在克利奥帕特拉用一把据称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测的匕首自尽之前,及时制止了她。

她获准以全套礼仪安葬安东尼,屋大维本人事后也与她会面,据大多数记载,他表面上以礼相待,内心却盘算着要将她押解至罗马,作为其凯旋游行的核心战利品。当克利奥帕特拉在此后的日子里试图绝食而死时,屋大维的应对方式是威胁她幸存的子女,她因此放弃了这一企图。随后,据普鲁塔克记载,一名对她心生同情的年轻罗马人科尔内利乌斯·多拉贝拉,悄悄警告她,屋大维计划在数日之内将她与子女送往罗马,在他的凯旋游行中游街示众。

这一警告通常被视为克利奥帕特拉决定亲自掌控自己死亡的方式与时机的关键时刻——如果她还能掌控什么的话,这也是她所剩的唯一一件事。

克利奥帕特拉的最后一天

据传统说法,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早晨,克利奥帕特拉要求再次前往安东尼的陵墓,据称她在那里哭泣,请求死后与他合葬。她返回自己的寝宫,沐浴,并用了一顿准备格外用心的最后晚餐。当天,一名当地农夫送来了一篮无花果,顺利通过了守卫的检查,未引起任何怀疑。

不久之后,她向屋大维递交了一份书面请愿,再次请求死后能与安东尼合葬。屋大维的守卫意识到这一请求的含义后,立刻冲进她的寝室破门而入。他们发现克利奥帕特拉已经身亡,身着全套王室礼服与王冠,躺在一张黄金卧榻上,伊拉丝倒在她脚边,已经气绝。卡尔米翁尚存一息,正在整理女主人头上的王冠饰带,士兵们赶到时才发现她。有人愤怒地质问这样做是否恰当,据说卡尔米翁答道,这样做是恰当的,也不辱这位承袭众多先王血脉的后裔身份,随后她也倒在遗体旁气绝身亡。

普鲁塔克记载,克利奥帕特拉的手臂上有两处小伤痕,还有一名仆从后来声称曾在窗边注意到蛇滑行留下的痕迹,但他也谨慎地补充说,并没有任何在场的人真正目睹蛇咬她的过程。据说屋大维的部下派人去找普西利人——一支被认为擅长吸出蛇毒的驱蛇人部族——但那时已无力回天。克利奥帕特拉终年三十九岁。

余波,以及那些或许永远无法确定的细节

“毒蛇之说”几乎立即成为公认的版本,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正合屋大维自己的宣传需要。一位选择以一种迅速、庄重的方式,借由一种长期与埃及王室联系在一起的生物走向死亡的女王,使他无需承受未能将她活着带回、供其凯旋展示所带来的羞辱,同时仍能宣称自己彻底征服了埃及。据称他还是在自己的罗马凯旋游行中携带了一尊克利奥帕特拉的蜡像,手臂上塑有一条蛇,确保这一形象比事实的争议流传得更久远。

现代历史学家仍然对以下说法持怀疑态度:一条藏在水果与树叶之下偷运进来的蛇,如何能在没有反复、且明显可被目击的咬伤情况下,不仅致克利奥帕特拉于死地,还留有足够的毒液同时杀死伊拉丝与卡尔米翁。此外,眼镜蛇的毒液也很少会产生古代作家所描述的那种平静而迅速的死亡。一些研究者转而支持另一种理论:一种事先配制的混合物,或许结合了毒芹、乌头与鸦片,通过一处小伤口施用,而那篮无花果不过是这场骗局的掩护,而非真正的凶器。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古代史料是完全可靠的,包括普鲁塔克本人在内,即便是写作年代更晚的罗马历史学家卡西乌斯·狄奥,也将其死亡方式视为确实存疑的问题。

这段记载之所以能够留存至今,主要归功于写作年代距她去世已逾一个世纪的普鲁塔克,他得以参考克利奥帕特拉的私人医生奥林波斯所留下的记录,而奥林波斯本人的原始回忆录并未独立留存下来。现代读者所知的一切,都经过了这一层过滤后的转述,这也正是为何古代史上记载最详尽的统治者之一,其“最后时刻”仍留有历史学家至今未能填补的空白。

克利奥帕特拉的子女此后境遇各不相同。她与尤利乌斯·凯撒所生的儿子恺撒里昂,是唯一与凯撒血脉有着可信联系的继承人,在其母亲去世后不久便被俘并奉屋大维之命处死。她与安东尼所生的三名子女则得以幸存,由安东尼的罗马妻子屋大薇娅在罗马抚养长大;其中一人,克利奥帕特拉·塞勒涅,后来在北非成为一方女王。而克利奥帕特拉临终前所求、希望与安东尼合葬的那座陵墓,至今从未被找到。人们仍在亚历山大城以西的多个遗址持续搜寻,包括塔波西里斯大神庙遗址,但这座古城王宫区的大部分区域,早已沉入了港湾之下。这位在生命最后几天里竭力掌控自己终局每一个细节的女王,至少在这一点上,似乎仍然如愿以偿。

关于这段最后时刻中的两位核心人物,另见假如克利奥帕特拉活在今天与假如马克·安东尼活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