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敦大瘟疫:最后一场大规模疫情,佩皮斯眼中一座逐渐空掉的城市
1665年,伦敦大瘟疫夺去了数万人的生命。本文讲述当时的伦敦人认为瘟疫因何而起,医生们尝试了哪些疗法,以及他们把责任归咎于谁。
到1665年夏天,海军行政官员塞缪尔·佩皮斯,一个习惯把伦敦的日常生活事无巨细记录下来的人,写下的却是一座他几乎认不出来的城市。原本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长满了野草。房门上被涂上了红色的十字,还写着“主啊,怜悯我们”。夜里,大车咯吱作响地穿过街道,收集尸体运往那些挖掘速度快得让人不敢多想的埋葬坑。英格兰最后一场大规模腺鼠疫疫情来了,在这一年结束之前,它将夺去数万人的生命。
疫情降临
瘟疫对伦敦来说并不陌生。数个世纪以来,这座城市屡屡遭受疫情侵袭,到17世纪60年代,大多数伦敦人已经大致明白,炎热的天气和拥挤肮脏的环境,似乎总会把这种疾病一并带来。1665年这场疫情的源头,通常被追溯到城市外围较为贫穷、拥挤的一些教区,起于冬末春初,随着天气转暖,在整个夏天蔓延开来,这与当时人们此前见过的模式如出一辙,只是每一次他们都希望这种情形不会再次发生。
到了6月,死亡人数急剧攀升,负担得起离城费用的富裕伦敦人开始大批出逃。国王查理二世和他的宫廷迁往牛津。由于其他城镇乃至其他国家都开始限制与伦敦的往来,贸易也随之放缓。留下来的人,主要是穷人、被店铺拴住脱不开身的商贩,以及因职责所在而不得不留在城中的官员和神职人员,即将面对一个终将夺走伦敦相当一部分人口的夏天。
当时人们相信的说法
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医学理论认为,疾病是通过“瘴气”传播的,也就是从污秽物、积水和腐烂物中升腾而起的污浊或恶臭空气,这一理论根植于古代医学传统,也被当时的医生们郑重看待。在这一框架下,人们认为在街头点火来净化空气、随身携带装有香草的香球来抵御恶臭,以及避开污浊空气可能聚集的拥挤、通风不良的场所,都是顺理成章的做法。
与瘴气说并行的,还有一种更古老、对许多伦敦人而言在情感上也更能说得通的解释:神罚。当时的布道词经常把这场瘟疫描绘成上帝对一座罪孽深重之城的审判,而这场疫情爆发之时,社会本身也正笼罩在一种真实的焦虑之中,此前多年的内战、政治动荡和宗教冲突,让许多同时代的人倾向于将其解读为这个国家失去了天意眷顾的征兆。祈祷、斋戒和公开赎罪,被视为与医疗手段并行不悖、同样正当的应对方式,而非替代品。
医生们尝试过的疗法
留在伦敦的医生们,以及各教区专门雇来医治染病穷人的“瘟疫医生”,所使用的治疗手段,建立在体液医学之上,这是一套古老的理论,认为健康取决于身体四种体液的平衡。放血疗法很常见,目的是把体内污浊的物质排出体外。切开并引流淋巴结肿块,也就是那种肿胀、疼痛、让腺鼠疫得名的淋巴结,是另一种标准疗法,操作者相信,把里面的污浊物质放出来能够挽救病人的性命,尽管接受这种治疗后能否存活,充其量也只是碰运气。
如今人们记忆中的瘟疫医生,主要形象来自他们那身独特的防护装束:一件涂蜡或皮质的长外套、手套,以及一个塞满干燥草药、花朵或香料的鸟喙状面具,专门用来过滤他们认为携带疾病的瘴气。吸烟在当时也被普遍认为具有防护作用,以至于据一些记载,某些地方的学童甚至被要求吸烟作为预防手段,这一做法足以说明,即便针对年幼的孩子,当时以空气为核心的传染理论也被人们如此郑重地对待。
各种草药药方、滋补品和糖蜜合剂,其中有些确实包含多达几十种成分,被广泛出售和使用,这既反映出医生们确实想要提供帮助的真实愿望,也反映出一个针对惊恐万分、愿意尝试几乎任何东西的公众而兴起的、质量参差不齐的“疗法”市场。
责任被归咎于谁
疫情初期,市政当局锁定了一个具体、但事后看来极其适得其反的替罪羊:猫和狗。当局相信这些动物可能携带或传播与瘟疫相关的污浊空气,于是下令大规模扑杀,疫情爆发最初几周,全城有数千只猫狗被杀。现代历史学家和流行病学家普遍将此视为这场疫情中最具讽刺意味的事件之一,因为清除掉这座城市中老鼠的天敌,反而可能对遏制疫情毫无帮助,甚至有可能让老鼠这一真正携带传播鼠疫跳蚤的宿主动物,处境变得更为有利,而正是老鼠在真正推动着疫情的蔓延。
除了扑杀动物之外,责任还不成比例地落到了穷人以及那些拥挤、易染病的教区居民头上,比他们更富裕的伦敦人,常常把他们视为传染源,而不是这场瘟疫的主要受害者,这种态度也导致了整场危机期间,人们在获得医疗照护和撤离机会上存在明显的不平等。将这场瘟疫定性为对这座城市罪孽的神罚这一更宏观的道德框架,也意味着,在当时的布道词和小册子中,责任常常被归咎于某种含糊笼统的集体邪恶,而不是任何具体、可以着手解决的公共卫生失误。
隔离与遏制
伦敦当局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一种名为“封锁”的遏制措施:一旦某户人家确诊感染瘟疫,无论健康与否,全家人都会被封锁在家中,为期一段固定时间,房门上会被涂上红色十字标记,门外还会安排一名看守,负责执行封锁并阻止任何人逃离。这一做法虽然旨在遏制疾病的蔓延,但如今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它常常把健康的家庭成员也一并推向了与患病者相同的命运,因为他们被困在与病人近距离接触的狭小空间里,而不是被隔离开来。
佩皮斯的日记,连同其他留存下来的记述,生动地描绘了这套体系带来的心理创伤:对邻居家门上出现标记的恐惧,夜里死亡马车铃声的回响,以及那些既失去了出逃富人、又失去了死者的街道上,那种诡异的寂静。
最终是什么起了作用
1665年末到1666年间疫情的消退,得益于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其相对分量至今仍是历史学家争论的话题。较冷的天气很可能降低了跳蚤的活动性,这层关联当时的人根本无从理解,但现代流行病学认为,这对腺鼠疫疫情通常随季节消退的规律具有重要意义。1666年9月的伦敦大火摧毁了老城区相当一部分密集、鼠患严重的建筑,此后重建的城市在建造方式上也有所改善,不过历史学家提醒道,在大火发生之前,瘟疫死亡人数其实已经大幅下降,而那些未被大火波及的地区,疫情同样趋于消退,这说明这场大火的作用,尽管极具戏剧性,很可能只是众多促成因素之一,而非单一的决定性“解药”。
伦敦大瘟疫最终成为这个国家在这种规模上经历的最后一场大规模腺鼠疫疫情,尽管当时的人们完全无从知晓这一点,考虑到这座城市与这种疾病之间悠久的历史,他们担心它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卷土重来,这种担忧在当时看来完全合情合理。
关于另一场疫情,在人们尚未真正理解疾病本质的年代,当时的医学已竭尽全力应对,参见维多利亚时代的砷化妆品。关于另一起灾难时间线及其官方调查的重构,参见哈利法克斯大爆炸。
快速解答
关于本话题的常见问题
伦敦大瘟疫的病因是什么?
现代流行病学家认为,这场疫情是由鼠疫耶尔森菌引起的,也就是导致腺鼠疫的细菌,最可能是通过黑鼠身上携带的跳蚤传播的。当时的伦敦人并不了解这一点,普遍把责任归咎于所谓“瘴气”的污浊空气,以及猫、狗,还有对这座城市罪孽的神罚。
伦敦大瘟疫造成了多少人死亡?
官方的“死亡统计公告”记录显示,1665年伦敦大约有68000到70000人死亡,但历史学家普遍认为真实死亡人数要高得多,可能接近10万人,因为许多家庭出于对隔离的恐惧,隐瞒了瘟疫死亡病例,将其记录为其他死因。
伦敦大火终结了这场瘟疫吗?
时间上的先后顺序颇具暗示性,因为1666年9月的这场大火摧毁了老城区大部分鼠患严重的密集建筑,但历史学家们对这场大火究竟起了多大作用意见不一。在大火发生之前,瘟疫死亡人数其实已经在明显下降,而那些未被大火波及的地区,疫情也同样趋于消退,这说明包括隔离措施和疫情本身的自然进程在内,还有其他因素也在起作用。
伦敦人当时把这场瘟疫归咎于谁?
除了猫和狗,也就是当局在疫情初期下令扑杀的对象之外,责任还被归咎于普遍的道德败坏与神罚,而穷人以及居住在拥挤教区的人们,也常常被视为传染源而遭到猜疑,尽管这种疾病一旦蔓延开来,其实并不分社会阶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