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伏尔泰活在今天:这位讽刺作家会拥有每个平台,也会被大多数平台封禁
如果伏尔泰活在今天,他会拥有一千万订阅者、一支常设法律援助基金,以及一个可以随时落笔写作的中立小国。启蒙运动最锋利的那支笔,遇上算法时代。
这个男人用超过170个笔名发表作品。他在一座边境小镇专门置办了一处住所,就是为了万一法国当局前来逮捕他,能立刻迈步跨进瑞士境内。他通过书信、小册子、戏剧、哲理小说,以及一张联结着欧洲每一位重要头脑的通信网络,展开自己的意识形态运动,与此同时,对那些更危险的篇章,他一概矢口否认自己是作者。
把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扔进2026年,他做的其实还是同一件事,只不过小册子变成了Substack上的一篇专栏,轿子变成了包机,而那座边境小镇,多半会是卢加诺。
这位历史人物
伏尔泰1694年生于巴黎,出身于殷实的专业人士家庭,父亲是一位公证人。他在耶稣会学校接受教育,凡是能靠语言功底一较高下的事,他无不出类拔萃,二十岁出头便已在巴黎社交圈中,以才华横溢的诗人和机智风趣的谈吐闻名。到二十多岁快过完的时候,他已经两度被关进巴士底狱:一次是因为写了讽刺诗,暗示摄政王与自己的女儿有乱伦关系;另一次则是在与罗昂骑士的仆人发生斗殴后,伏尔泰被对方殴打,随后却因“胆敢还手”而遭到逮捕,惹出这场麻烦的正是他本人。
第二次被关进巴士底狱之后,他得到了一个选择:坐牢,或者流放英国。他选择了英国,在那里住了三年,从1726年到1729年。这段经历带来了脱胎换骨般的转变,唯有亲眼见证一种完全不同的社会组织方式,才能带来这样的冲击。英国有宗教宽容。英国有一个能制衡国王的议会。英国有牛顿,伏尔泰后来把牛顿的发现译介给法国读者,让其广为人知。他带着1734年出版的《哲学通信》回到法国,这本书把法国的种种制度与英国相比,比出的落差之大,以至于巴黎高等法院下令将此书焚毁。
此后十年,他与数学家兼哲学家埃米莉·杜·夏特莱一同住在洛林的西雷城堡,她致力于翻译牛顿的著作,他则埋头于历史、戏剧和哲理诗的写作。到1759年,他在法瑞边境的费尔奈安顿下来,在那里,他想写什么就能写什么,一旦收到逮捕令,随时可以跨过边境进入日内瓦领地。
《老实人》于1759年问世:讲述一个乐观青年的故事,他坚信“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这已是最好的一个”,而这份信念在地震、战争、宗教裁判所和人性的残酷面前被逐一击碎。全书仅有一百二十页,至今仍是欧洲文学传统中效率最高的讽刺小说之一。
18世纪60年代初,卡拉事件占据了他全部的心力:一位新教商人,因一桩他几乎肯定没有犯下的罪行而被冤枉处死。伏尔泰从费尔奈展开调查,撰写小册子,把书信传遍欧洲各地,游说他所能联系到的每一位有影响力的人物,历时三年,终于促成这一判决被追认平反。这是历史上最早利用有组织的公众舆论来推翻司法判决的案例之一,此后确立的这套范本,被无数维权者沿用至今。
1778年,他重返巴黎,观看了一场自己的戏剧演出,随后于当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这趟行程带来的劳顿,加上他的高龄,让他在数月之内便撒手人寰。
现代角色
在2026年,他的付费专栏大概会叫作**《粉碎》**这样的名字,法语世界的媒体一看便知是什么意思,而他英语读者中百分之九十的人,只需要查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它不定期更新,毫无预兆,只要有什么事情让他气愤到非写不可,就会发一篇,实际上大约每周两三次。每期文章长度在2000到8000字之间。付费订阅人数大约在800万到1200万之间,具体数字取决于转发量怎么统计。
他在每个平台上都有账号,也已经被好几个平台封禁过。这些封禁从来都不是永久的,因为平台每次都会发现,封禁他所损失的关注度,比容忍他所付出的代价更高。他会换个稍微不同的用户名重新回归,VoltaireActuel、V_Arouet、FMArouet1694,继续发文,从不道歉。原来的账号会被继续留作封停状态,一是当作战利品,二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名顶替。
正式的商业实体是一家注册在楚格的瑞士有限责任公司,负责出版这份专栏,向35个国家的出版商授权翻译版权,并打理他大多推辞掉的演讲行程。他不接企业主题演讲。他每年只公开进行三四场对谈,条件由他自己定,对谈对象也是他事先审核过的。出场费相当可观,会全数捐给法律援助基金。
这支法律援助基金是真实存在的,目前在六个国家有正在进行中的案件。
得以延续的本领
伏尔泰这套运作的核心技术,是小册子:一份简短、精准、极具杀伤力的文件,把一个论点表达得如此清晰、如此机智,以至于反驳它所需的字数比原文还多,因而在这场争夺注意力的战争中反倒落了下风。此后的每一种媒介,运作的逻辑其实都大同小异,伏尔泰只需花一个下午研究一下Substack的种种限制和特性,就能完全上手。
他的文风并不华丽。他不信任抽象概念,偏爱具体而实在的事物:明确的过错,点名的官员,有据可查的自相矛盾。这恰恰是那种最适合在数字阅读环境中流传的文风,因为读者会放弃复杂的长句,却愿意为一句警句式的格言点赞。
用笔名发表文章,并非出于胆怯,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风险管理。你先用一个名字发表,等当局被激怒到一定程度,再否认自己是作者,任由小册子继续流传。当局没法逮捕一段文字。放到现代版本里,这转化为一道纪律严明的“防火墙”:一边是他署名的专栏,另一边是在私密群聊和匿名发帖渠道中流传的、更危险的分析文章。他写下的最具杀伤力的东西,往往不署名。而最出名的那些,他会署名。
那座边境小镇依然不可或缺。2026版的费尔奈,是一处位于新闻自由保护力度强、且与他最常触怒的那些政府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里的住所,其国际信誉之高,以至于逮捕他所付出的外交摩擦成本,远高于逮捕本身所能解决的问题。他不是在躲藏。他是在布局。
卡拉事件的现代对应
每十年总会出现这样一个案子:一个人在站不住脚的情况下被定罪,一个机构选择集体沉默,一份足以翻案的文件资料被某人刻意压着不放。伏尔泰的天赋,不仅在于他会为这类案件感到义愤,更在于他懂得如何把这份义愤组织成一场真正具备足够行动力、能够改变结局的运动。
放到2026年,他会带着同样的本能,做同一件事。他的专栏会从泛泛的讽刺,转向针对某个具体案件的深入调查,而且不会一放就是三年。他会动用订阅者基础来资助法律团队,动用翻译网络把这个故事同时投放到八种语言,动用各平台账号,确保每当相关部门想蒙混过关时,都会有一万名新读者了解到这起案件。
现代版的伏尔泰不负责破案。他做的是让“无视这个案子”的代价变得高昂。这正是他当年为让·卡拉所做的事,而且奏效了。
他住在哪里
瑞士的住所是他的运营基地。他在伦敦也有一套公寓,毕竟英国始终是一个有用的对照系,不管他当下正在批评哪个国家;他还经常使用巴黎的一套公寓,名义上登记在别人名下,供他定期返回,把商务会面、看戏,以及与一位曾代理过三位不同国家元首、却拒绝透露具体是哪几位的律师的会谈结合在一起。
他之所以不拥有那套巴黎公寓的产权,是因为法国政府并没有正式邀请他在那里置产,而这种灰色地带的安排,在他看来,反倒恰如其分地符合美学。
他并不常在美国停留,觉得那里的媒体生态既过于庞大,又过于浅薄,难以支撑长期深耕的工作,尽管他在美国拥有一批数量可观的读者,也不时会有几位颇具分量的美国支持者为他仗义执言。
会出什么问题
历史上的伏尔泰,也曾偶尔严重误判。他晚年那些带有反犹色彩的言论,至今仍是他那份对抗偏见的杰出履历上一道真实的污点。他对个人施加的刻薄,有时不亚于他对机构所谴责的那种刻薄。他的自尊心相当可观,而他记恨的能力,无论是对腓特烈大帝,对竞争对手,还是对批评者,有时会引发一场与最初冒犯程度完全不成比例的嘲讽运动。
2026版的他,会有同样的失误模式。专栏第一次谈论某个话题时妙趣横生,到了第五次却让人心生疲惫。一个已经被彻底击垮的目标,还在被继续追打。一句本该留在私人信件里的人身攻击,出现在了公开发帖里,最终不得不发出一份姗姗来迟、又算不上真正道歉的道歉。
他的支持者会说,这些失误早已被计入成本。你得到的是卡拉事件那样的运动,是《老实人》,是某种自由人文主义公共论辩的根本架构。你同时也会得到那些恩怨纠葛和偶尔的重大误判。历史上的伏尔泰从来不是圣人。这份专栏也从不假装他是。
为什么这很重要
伏尔泰之所以历久弥新,其实和他具体的那些论点关系不大,其中大多数早已尘埃落定。真正重要的是他所代表的那种模式:一位独立的知识分子,拥有足够大的受众群体,以至于任何想让他噤声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运作在那些会腐蚀其结论的体制结构之外;他直指问题所在,精确地描述它,并拒绝停止描述,直到有事情真正发生改变。
到了2026年,这种模式所面临的威胁,远比伏尔泰在世时更为严峻。小册子无法被算法压制,专栏却可以。日内瓦附近那座边境小镇,如今离真正的权力中心,也比过去更远了。
“人必须耕耘自己的园地。”《老实人》如此收尾。2026版的伏尔泰确实有一座园地,并且日日耕耘。这座园地,就是这份专栏。而杂草,则是其余的一切。
关于更多在2026年能大展身手,或掀起一番风浪的历史人物,可参见如果阿尔西比亚德斯活在今天和如果西蒙·玻利瓦尔活在今天。
快速解答
关于本话题的常见问题
伏尔泰是谁?
伏尔泰是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1694-1778)的笔名,是法国启蒙运动时期的作家、哲学家、讽刺文学家和历史学家。他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1759年出版的《老实人》,一部讽刺宗教乐观主义的哲理小说,此外他还发起过多次反对宗教迫害、司法酷刑以及国家权力滥用的运动。他曾两度被囚禁于巴士底狱,成年后的大半生都在流亡中度过。
伏尔泰为什么被逐出法国?
伏尔泰一生中曾多次离开法国,主要是因为他的讽刺文字触怒了贵族、教会和王室。1726年至1729年间,他因与罗昂骑士的一场争执而被短暂关押进巴士底狱后,移居英国;后来他又在腓特烈大帝的普鲁士宫廷生活过一段时间;从1759年直到晚年,他一直居住在费尔奈,一处位于法瑞边境的乡间庄园,一旦法国当局前来抓捕,他随时可以越境脱身。
什么是卡拉事件?
1762年,一位名叫让·卡拉的新教商人在图卢兹被处以车裂极刑,罪名是杀害自己的儿子以阻止其皈依天主教。伏尔泰展开调查,确信卡拉是无辜的,随即发起了一场持续三年的公开运动,最终促使这一判决于1765年被追认平反。这是历史上最早的一批推动司法复审的现代运动,也确立了伏尔泰作为蒙冤者辩护人的形象。
伏尔泰所说的“粉碎卑劣之物”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原文为“Ecrasez l'infame”,字面意思是“粉碎那个卑劣的东西”,从18世纪60年代起频繁出现在伏尔泰的信件中,成了他的标志性战斗口号。“卑劣之物”指的是教会的不宽容、体制化的宗教迫害,以及他所认定的、教会权威与国家权力联手压制异见的那种合谋。他有时干脆把信件签名简化成“Ecr. l'in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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