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撒勒人耶稣》（1977）与历史：泽菲雷利的迷你剧究竟有多准确？

1977年，一部长达六个半小时的复活节周电视特别节目在英国ITV和意大利RAI同步播出，同年在美国NBC播出时，估计有9100万美国观众收看。该剧由英国电视大亨卢·格雷德出资拍摄——他此前曾为世界带来过《大青蛙布偶秀》——导演是意大利电影人佛朗哥·泽菲雷利，以浪漫风格的莎士比亚舞台改编闻名。剧本出自泽菲雷利、小说家安东尼·伯吉斯，以及编剧苏索·切基·达米科之手。演员阵容包括饰演玛利亚的奥利维娅·赫西、饰演抹大拉的玛利亚的安妮·班克罗夫特、饰演尼哥底母的劳伦斯·奥利维尔、饰演犹大的伊恩·麦柯肖恩、饰演巴尔达萨的詹姆斯·厄尔·琼斯，以及当时年仅32岁、尚籍籍无名的英国演员罗伯特·鲍威尔，他饰演耶稣。

将近五十年后，《拿撒勒人耶稣》（1977）依然是大多数神职人员放给会众看、大多数教师在宗教教育课堂上播放的版本。它被广泛视为虔敬派耶稣电影的黄金标准。那么，这部电影究竟有多少是历史，多少是圣经，多少纯粹是出色的电视制作？

泽菲雷利拍对的地方

顾问团队的阵容异常认真

共同撰写剧本的安东尼·伯吉斯是一位曾信仰天主教的作家，具备通用希腊语的工作水平，也拥有文学学者对叙事分量的敏锐直觉。他对这个项目投入之深，甚至另外出版了一部小说《拿撒勒人》，取材于同一份研究成果。除伯吉斯之外，泽菲雷利公开组建了一个包括天主教神学家和犹太宗教顾问在内的顾问团。梵蒂冈在整个制作过程中都被随时告知进展，这也是保罗六世公开为该片背书的原因。而更少被报道、但史学价值更高的，是犹太学者们的贡献——他们纠正了此前好莱坞耶稣电影常以模糊的基督教笼统概念处理的会堂场景、祷告语言和拉比之间的对话。

公元一世纪的会堂场景

《拿撒勒人耶稣》中的会堂场景，是所有重要耶稣电影里制作得最精细的。礼拜者面朝耶路撒冷的方向，男女正确分坐，妥拉经卷的处理带着应有的敬意，诵读方式也大致遵循一世纪的哈弗塔拉与帕拉沙诵读模式。当耶稣在拿撒勒家乡会堂诵读以赛亚书时，其舞台呈现遵循的是我们所了解的公元一世纪会堂习俗，而非后世中世纪教会的做法。这正是此前的圣经史诗电影——包括1965年的《历史上最伟大的故事》——干脆略过的那类细节。

犹太宗教习俗被当作犹太习俗来呈现

这部电影始终将耶稣呈现为一位与其他一世纪犹太人就妥拉展开辩论的一世纪犹太人，而非一个反叛犹太教的准基督徒。法利赛人不是被简单丑化的反派。圣殿也不是邪恶的象征。安息日礼仪、洁食规矩、洁净礼与逾越节，都被以相当准确的方式呈现出来。影片将最后的晚餐表现为一场逾越节家宴——有苦菜、无酵饼和四杯酒——呈现为一场犹太宗教餐宴，而非萌芽期的基督教圣餐礼。仅这一个编剧选择，就让这部电影超越了或许九成的好莱坞耶稣电影。

服装与场景的真实感

服装设计师马塞尔·埃斯科菲耶与美术指导吉安尼·夸兰塔参考了博物馆资料和当代考古复原成果。麻布与羊毛长袍、朴素的皮凉鞋、女性的头巾，以及男性衣角的流苏（民数记15章所规定的“繸子”）都出现在电影中。迦百农、耶路撒冷以及圣殿庭院的建筑呈现，与我们从塞福里斯等遗址以及约瑟夫斯著作中所了解的情况相当吻合。尤其是圣殿庭院，其规模令人感受到这是一个正在运作的宗教兼政治机构，而不只是一个布景。

克制的神迹呈现

这部电影一个较不引人注目的优点，在于它处理神迹的方式。没有轰鸣的合唱，没有白光，也没有特效烟花。拉撒路复活是以一段缓慢而令人不安的长镜头呈现，而非炫技式的电影处理。伯赛大池边治愈盲人的场景，被处理成两个人之间的私密时刻。就连复活显现的场面，也拍得静谧沉稳，更像圣像画，而非奇观表演。这比其他改编作品中更为戏剧化的处理，更接近福音书本身叙述这些事件的方式。

泽菲雷利拍错的地方

罗伯特·鲍威尔饰演的加利利犹太人

1977年的罗伯特·鲍威尔有着蓝眼睛、精致的北欧五官、浅棕色头发，以及英国人特有的修长身形。公元一世纪的加利利犹太人几乎肯定不是这个样子。骨骼证据以及对一世纪犹地亚与加利利遗骸的法医复原——包括被广泛引用的2001年理查德·尼夫复原案例——显示，当时的人肤色橄榄棕，头发深棕或黑色，眼睛为棕色，身材结实，身高约五英尺一寸左右，符合体力劳动者的体格。鲍威尔饰演的耶稣，是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绘画传统中那个欧洲化的虔敬耶稣形象，而非历史上的犹太耶稣。泽菲雷利延续的是一个悠久的视觉传统，但这仍是这部电影在艺术惯例与历史真实之间做出的最大一次让步。

“鲍威尔从不眨眼”的传说

几十年来，网络上一直坚称罗伯特·鲍威尔在这部长达六小时的迷你剧中从未眨过眼。事实并非如此。鲍威尔本人在采访中曾温和地纠正过这一说法，解释说他刻意训练自己的目光在特写镜头中——尤其是在登山宝训和受审场景中——保持异常的沉静。而在远景镜头和对话场景中，他的眨眼是正常的。这个传说的流传，是因为特写镜头效果格外震撼，而不是因为鲍威尔完成了某种眼科学奇迹。这是一则很有趣的花絮轶闻，但几乎全属讹传。

共观福音与约翰福音的时间线被混合处理

四部正典福音书在耶稣传道生涯中许多事件的顺序、地点和时间上彼此存在分歧。共观福音书（马太、马可、路加）描述的是一段以加利利为中心、为期一年的传道生涯。约翰福音描述的则是一段为期三年、多次前往耶路撒冷的传道生涯。《拿撒勒人耶稣》悄悄地将两者融合成一条连贯的叙事线，这在戏剧上是加分项，但在史料批评上却是减分项。例如洁净圣殿一事，在电影中只发生了一次，安排在接近结尾处，而约翰福音将其置于传道生涯之初，共观福音书则将其置于末尾。这是任何一部耶稣电影都会遇到的常见问题，但终究仍是一个问题。

被浪漫化的抹大拉的玛利亚

由安妮·班克罗夫特饰演的电影中的抹大拉的玛利亚，本质上是中世纪那个复合形象的玛利亚：妓女、忏悔者、忠诚的追随者。福音书本身从未将抹大拉的玛利亚描述为妓女。这一联想是六世纪的产物，通常可追溯到教皇格里高利一世在公元591年的一篇讲道，他将几位未具名的女性与抹大拉的玛利亚混为一谈。现代圣经学术研究已经推翻了这种混淆，但泽菲雷利出于戏剧共鸣，保留了这一较早的复合形象。梵蒂冈本身早在1969年——影片播出前八年——就正式厘清了抹大拉的玛利亚的独立身份。

播出前被人为制造的争议

这与电影本身的准确性无关，而是关于这部电影在后世被如何记忆的准确性。1976年末，美国福音派传道人小鲍勃·琼斯凭借一篇杂志采访，公开抨击这部尚未播出的迷你剧，因为泽菲雷利在采访中将他心目中的耶稣描述为一个完全的凡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抵制运动。原本已同意赞助NBC播出的通用汽车公司撤回了赞助。宝洁公司随后接手，播出得以照常进行。这场“争议”其实建立在对一篇采访的误读之上，而非源自电影本身——当这部电影真正播出后，包括葛培理在内的大多数福音派领袖都对其给予了好评。这段插曲常被引用作为该片“大胆挑战神学传统”的证据，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几乎是刻意地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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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准确性评分：8/10

《拿撒勒人耶稣》至今仍是虔敬派耶稣电影中的黄金标准，这一评分得益于其顾问团队的认真程度、对公元一世纪犹太生活质感的用心，以及在神迹呈现上的克制。它的不足之处，也大多是几乎所有耶稣电影共有的不足：一位外形偏欧洲的男主角、一条被抹平了福音书内部矛盾的复合时间线，以及一个背负着十五个世纪以来混淆传统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在改编四部有时彼此矛盾、且其外围历史记录十分稀薄的文本这一限制之下，泽菲雷利与伯吉斯拍出了一部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近五十年后，仍没有任何一部耶稣电影在公元一世纪氛围的还原上超越它，唯有《耶稣受难记》在文化影响力上可与之匹敌。那个“从不眨眼”的传说，如同那个中世纪欧洲化的耶稣形象一样，是这部真诚努力想要拍对其他一切的电视作品所付出的代价。

关于其他历史史诗电影的事实核查，请参见我们对《角斗士》与《耶稣受难记》的评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