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杀手》与历史真相：斯科塞斯的史诗有多真实？

在1920年代的俄克拉荷马州，奥塞奇族人是当时全世界人均财富最高的族群。他们的保留地下发现了石油——而这片土地正是他们特意从切罗基族手中合法购得的，因为当初看起来毫无价值。到1923年，奥塞奇人从石油分红中共获得超过3000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4亿多美元。

然后，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枪杀、投毒、爆炸——种种死法不可能全是巧合。报纸称之为"恐怖统治"。

马丁·斯科塞斯2023年的史诗巨制《花月杀手》，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罗伯特·德尼罗和莉莉·格拉德斯通主演，将这段几乎被遗忘的美国历史搬上了银幕。但我们所看到的内容有多少是真实的？好莱坞又在哪些地方进行了艺术加工？

好莱坞还原对了的部分

奥塞奇人因财富而遭到系统性针对

影片准确呈现了这样一个历史事实：白人定居者专门针对奥塞奇族人，目的是窃取他们的"矿产权"——即赋予他们石油版税权利的合法凭证。登记在册的奥塞奇族成员共获得2229份矿产权，这成为一场谋杀阴谋的核心，其规模远远超出影片所展示的范围。

影片正确刻画了牧场主威廉·金·黑尔——自封"奥塞奇丘陵之王"——如何策划让他的侄子欧内斯特·伯克哈特迎娶莫莉·凯尔，而莫莉一家拥有可观的矿产权。随后他有计划地清除莫莉的家人，使这些矿产权最终流向欧内斯特，最终归于黑尔本人。

谋杀案确有其事——且刻画准确

安娜·布朗，中枪后被弃于沟壑之中。丽塔·史密斯，五加仑硝化甘油炸毁其住宅，命丧当场。丽兹·Q·凯尔，因一种"离奇的消瘦病"被慢性投毒致死。亨利·罗恩，在黑尔通过欺诈手段将自己列为其2.5万美元人寿保险受益人后，在车中后脑中枪身亡。

这些谋杀案的经过与影片所呈现的完全一致。影片甚至还准确捕捉到了一些细节——比如莫莉如何开始怀疑自己是通过胰岛素注射被下毒（她患有糖尿病），以及她如何向神父求助。

联邦调查局的调查

调查局（联邦调查局的前身）确实派遣了前德克萨斯骑警汤姆·怀特——由杰西·普莱蒙斯饰演——前往调查。怀特确实组建了一支使用假身份的卧底探员小队：一名保险推销员、一名牧场主，以及一名能够在社区中不被察觉地活动的美洲原住民探员。这确实是联邦调查局最早处理的重大谋杀案之一。

欧内斯特·伯克哈特的同谋

影片展示了欧内斯特协助策划了那场炸死自己嫂子丽塔·史密斯的爆炸案。历史档案证实了这一点。更令人不安的是：据大卫·格兰所著的书中记载，当晚莫莉和她的孩子们原本也应在那栋房子里，只因一个孩子生病才留在家中。若属实，欧内斯特可能曾愿意谋杀自己的妻儿。

地方执法部门腐败无能

影片准确呈现了地方当局要么腐败要么漠不关心的状态。据称，当地治安官甚至在自己的监狱里经营妓院。这正是为什么石油商巴尼·麦克布莱德——他与奥塞奇人结盟并赢得了他们的信任——远赴华盛顿特区，敦促联邦介入。他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有人用麻袋套住他的头，将他刺了二十多刀致死。

好莱坞出错的部分

罗伯特·德尼罗的年龄大了30多岁

最明显的视觉失真在于：拍摄期间罗伯特·德尼罗已年近八旬，而真实的威廉·金·黑尔在"恐怖统治"时期只有四十多岁。这极大地改变了我们对这个角色的观感，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历经沧桑的族长，而非实际上那个狡猾的中年操纵者。

那场打屁股的戏从未发生过

影片中有一场极具戏剧性的场面：一次刺杀计划失败后，黑尔用一件大木器教训了欧内斯特。这纯属好莱坞虚构——格兰的书中并未提及此事。影片借此强调欧内斯特对叔叔的顺从，但并无历史证据表明这一幕真实发生过。

莫莉从未见过柯立芝总统

影片中莫莉与一群奥塞奇人前往华盛顿特区请求援助，并在那里会见了卡尔文·柯立芝总统。这一幕从未发生。虽然奥塞奇族的领袖们确实曾请求联邦援助，但没有证据表明莫莉曾亲自与总统会面。

监狱牢房对峙纯属虚构

影片中那场情绪激烈的戏——欧内斯特得知孩子死讯后，隔着牢房铁栏与叔叔对峙，宣称自己不再甘当替罪羊——从未发生过。事实上，审判期间两人唯一的接触只发生在法庭之上。

影片大幅淡化了事件规模

这是影片最重大的失真之处——不在于它展示了什么，而在于它遗漏了什么。影片将焦点集中于黑尔针对凯尔家族的阴谋，暗示这只是一位邪恶主谋所策划的孤立事件。

真相远比这黑暗得多。

大卫·格兰的研究揭示了一场"攫取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的庞大犯罪行动"的证据。1921年至1923年间，至少还有13名由法院指定白人监护人的奥塞奇人死亡——这些监护人在其死后便能继承他们的土地。到1925年，至少有60名富有的奥塞奇人死于非命。调查局还在当地发现了一个"雇佣杀手的地下市场"。

谋杀案远远超出了威廉·黑尔一人之所为。可能还有数百起悬而未决的谋杀案。影片将黑尔塑造成反派；而真相是，黑尔只是一个在合法豁免的体制下、专为剥削和谋杀原住民而设计的系统中，一个格外肆无忌惮的作恶者。

关于欧内斯特知情程度的问题

影片展示了欧内斯特明知故犯地毒害妻子。而历史证据其实并不那么清晰。格兰的书中暗示，欧内斯特或许并不知道他递给莫莉的药瓶里装的是什么——黑尔或许一直让他蒙在鼓里，以维持"合理的可推诿性"。然而据称欧内斯特也曾给莫莉喝下掺毒的威士忌，这又暗示着更深的同谋关系。

影片在历史留有模糊地带的问题上，做出了明确的取舍。

令人不安的真相

也许影片最重大的遗漏，并非某个场景或某个人物，而是一种制度性的现实。奥塞奇谋杀案之所以发生，根源在于"监护"制度——一种种族主义的法律框架，认定美洲原住民无力管理自己的财富，因而指派白人"监护人"代为管理。

这些监护人正是当地的白人律师和商人，他们将在奥塞奇人死后继承其土地和矿产权。这不仅仅是谋杀——这是由法律体系撑腰、专门用来从原住民手中掠夺财富的谋杀。

正如奥塞奇语言顾问克里斯托弗·科特在影片首映式上所言："当有人密谋杀害你的整个家庭时，那不是爱。那已超越了虐待的范畴。"他表示担忧，影片通过聚焦欧内斯特与莫莉的关系、暗示欧内斯特是真心爱着妻子，从而掩盖了事件的本质：为贪婪服务的种族灭绝。

历史准确性评分：7/10

《花月杀手》在主要情节上——谋杀、手法、调查、作恶者——对已有史料的还原相当忠实。斯科塞斯显然做足了功课，与奥塞奇部落成员及历史学家的合作也体现在诸多文化细节之中。

影片的不足之处在于格局。为了打造一部连贯的三小时叙事，影片将焦点收窄，冒着让"恐怖统治"看起来像是一个格外邪恶的家族一手炮制的私人恩怨，而非美国法律和社会结构所纵容的系统性种族灭绝运动。那些虚构的场景——打屁股、总统会面、监狱对峙——虽服务于戏剧效果，却混淆了历史记录。

尽管如此，能够将这段被压制的历史带给数以百万计从未听闻此事的观众，影片已经算是成功了。奥塞奇人信任斯科塞斯讲述他们的故事，是有其道理的。若想了解斯科塞斯其他历史犯罪题材影片的事实核查，可参阅《纽约黑帮》与历史真相；若想了解另一部处理美洲原住民历史的影片，可参阅《启示》与历史真相。

正如格兰书中一位年迈的奥塞奇妇女所言："鲜血在从地下呼喊。这么多年后，或许这些呼喊终将被听见。"

如今，它们正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