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对阵历史：玛丽亚·卡拉斯传记片有多准确？

玛丽亚·卡拉斯是历史上少数几位突破歌剧院藩篱、成为文化图标的歌唱家之一。她的嗓音、她的个人传奇、她的情感纠葛、她的衰落，以及她53岁孤独死于巴黎公寓的结局，使她成为传记、电影和种种猜想反复咀嚼的对象。帕布洛·拉雷恩执导的2024年电影《玛丽亚》由安吉丽娜·朱莉主演，是数十年来最具分量的一部关于她生平的银幕作品。

拉雷恩天性上并非一位热衷传统传记片的导演。他此前两部聚焦标志性女性的作品——以达拉斯事件后数日为背景的《杰基》和以桑德林汉姆庄园危机圣诞为舞台的《斯宾塞》——与其说是历史，不如说是情绪素描。《玛丽亚》延续了同样的路径：对1977年9月卡拉斯在巴黎最后一周的风格化、带有几分迷幻色彩的呈现。影片的框架明显是人为建构的，真实发生了什么退居其次，而一个女人如何蜕变为神话则是核心叩问。

对于想要了解事实的观众，这需要一番翻译。

好莱坞呈现正确的部分

场景与最后的岁月

影片的正确之处在于，卡拉斯确实在巴黎度过了生命最后的岁月，日益与世隔绝，乔治·曼德尔大道上的那套公寓正是她的主要居所。她基本上在1974年便告别了舞台，那一年她与男高音朱塞佩·迪·斯特法诺共同完成的音乐会巡演以惨败收场，她在日本的演出成为她最后一次公开登台。在影片所描绘的那个时期，她几乎已完全淡出公众视野。

对身体和心理衰退的刻画大体准确。卡拉斯在生命最后几年饱受严重健康问题的困扰。她的体重在整个职业生涯中起伏剧烈，1950年代她通过节食和病痛从约90公斤骤降至60公斤的经历，在不同时期被归因于绦虫、极端热量限制，或两者兼而有之。到了1970年代，她的嗓音已是1950年代巅峰时期的一道残影。

曼得拉克斯依赖

影片描绘了卡拉斯服用镇静剂的场景，并对她的药物依赖有所呈现，这一点有历史依据。曼得拉克斯是甲喹酮在欧洲的品牌名称，是1960至70年代广泛使用的镇静催眠药物，在其严重的成瘾性被充分认识之前颇为流行。卡拉斯生命最后几年的多位知情者，包括她的管家布鲁娜·卢波利，均已证实她大量使用该药物。这种药物依赖加剧了她的衰退，使她无法客观评估自身状况。

奥纳西斯留下的创伤

影片对卡拉斯与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关系的大量着墨，以及对1968年他迎娶杰奎琳·肯尼迪这一具体伤害的渲染，在情感肌理上是历史准确的。他们于1957年在威尼斯一场招待会上相识，这段情事始于1959年一次游览希腊群岛的游艇之旅，彼时两人各有婚配。这段关系随即成为欧洲社交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情史。卡拉斯与丈夫、意大利实业家乔瓦尼·巴蒂斯塔·梅内吉尼分居；奥纳西斯也与妻子阿西娜·利瓦诺斯分居。这段关系延续了将近十年，直至奥纳西斯选择了那位更为著名的寡妇。

卡拉斯后来接受采访时，谈及奥纳西斯时措辞审慎、守口如瓶，但她在1970年代接受记者采访的言谈以及其圈子的种种陈述表明，肯尼迪婚事是一道真实的裂痕。1968年之后，她无论在情感上还是事业上都未能真正复原。

声音即身份

《玛丽亚》在最深刻的意义上最为准确的，是对卡拉斯如何将自身身份与嗓音融为一体，以及当嗓音开始衰退时那种切肤之痛的呈现。这并非影片的发明创造，而是她传记中记录最为翔实的面向之一。她以戏剧女高音起步，音域异常宽广，既能驾驭厚重的瓦格纳曲目，又能登上美声复兴的极致高度。到了她年近四十之际，高音区已变得不稳。等到1974年那次巡演，这种衰退已无法对观众或她自己掩饰。

好莱坞改变或虚构了什么

最终录音会话纯属虚构

影片的核心情节装置，即卡拉斯在去世前秘密进行最后一次录音会话、试图留存自己最后的声音，实际上从未发生过。她真正的最后一次录音定格于1969年与爱乐乐团录制的威尔第《海盗》，实质性的商业录音工作室录音在1960年代末便已告终。1977年在她公寓里录制遗音这个设定是扣人心弦的戏剧，却是纯粹的虚构。

记者人物是虚构的

贯穿全片、不断引导卡拉斯回顾人生的那位采访者，是一个虚构的构建。卡拉斯在生命最后几周并未接受过此类长篇访谈。她在那段时期的实际往来，基本上只限于管家布鲁娜和男管家费鲁乔，正是他们在她去世时守候左右。

死因被简化处理

卡拉斯死于心力衰竭，影片对此并无异议。但影片对她临终时刻的描绘经过了相当程度的审美化处理。事实上，1977年9月16日清晨，管家发现她倒卧在公寓中。她已病重数月，曼得拉克斯依赖叠加心血管问题，使这次心脏事件早已是可以预见的结局。死亡发生时无人在场见证。影片不得不为一件本无叙事形状的事情强加了叙事的形状。

梅内吉尼这段婚姻几乎隐身

卡拉斯与乔瓦尼·巴蒂斯塔·梅内吉尼的婚姻，对于理解她的职业生涯至关重要。梅内吉尼是一位比她年长27岁的意大利实业家，曾是她的经纪人，也是她在19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崛起阶段不可或缺的庇护者。他资助了她的早期事业，安排了她的演出档期，在奥纳西斯年代令他变得多余之前，他使她的国际声誉成为可能。影片大量省略了这段关系，其效果是将卡拉斯的前奥纳西斯人生约化为一片空白。

声音衰退的时间线被压缩

影片暗示，到1977年，卡拉斯已有多年无法歌唱。真实的轨迹远比这复杂。即使在1960年代末，她仍有声音复苏的时期，在合适的曲目中直至1970年代初仍能展现强大的演唱能力。1969年的录音室录音，并非一个已毫无声音可言的歌手留下的作品。她的衰退是真实的，但它是渐进的、起伏不定的，而非影片所戏剧化的那种干净利落的断崖式跌落。

历史准确度评分：5.5/10

《玛丽亚》不是，也并不试图成为一部传统意义上的传记片。拉雷恩曾公开表示，他感兴趣的是卡拉斯的神话，而非她的生平。就他自己明言的创作诉求而言，影片是成功的：朱莉奉献了一场真实投入、身体与情感双线并进的表演，影片也确实捕捉到了拥有卡拉斯那样一副嗓子、继而失去它所要付出的代价中某些真实的东西。

影片拍得最准确的地方： 巴黎的隐居岁月、奥纳西斯留下的创伤、曼得拉克斯依赖，以及卡拉斯将自身身份完全建立在她的乐器之上这一事实。

影片拍得最失准的地方： 几乎所有叙事层面的内容，包括最终录音会话、那位记者，以及她最后几天的走向。

如果你想了解真实的卡拉斯，不妨从诺曼·勒布雷希特的传记、1959至1964年的百代录音，以及那些实际在乔治·曼德尔大道公寓中陪伴她离世的人的亲历陈述开始。这部影片是献给一个神话的美丽挽歌。而那个真实女人的传记，则更为奇异、更为复杂，也远不如影片那般工整。

关于其他传记片与历史记录的对照核查，参见《普里西拉》与历史和《朱迪》（2019）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