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对比历史：拉米·马雷克主演的审判剧到底有多真实？

将纽伦堡审判搬上银幕，理由一直都很充分。故事发生在一座满目疮痍的德国城市。被告是一个屠杀了数百万人的政权的领导层。检察官们正在实时摸索创建国际法的一个全新分支。美国的首席检察官是一位在任最高法院大法官，他离开法官席，出庭主导现代史上后果最为深远的刑事案件。而在交叉盘问中把他耍得团团转的那名被告，曾经是第三帝国的第二号人物。

2025年电影《纽伦堡》由拉米·马雷克饰演罗伯特·H·杰克逊，围绕检方从1945年11月的开庭陈述到1946年10月的判决这段历程，构建起一部法庭剧。这是一部野心明显、且题材要求极高精确度的影片。历史对这份努力给予了回报，同时也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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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杰克逊的开庭陈述确实非同凡响

影片开场的重头戏——杰克逊1945年11月21日在国际军事法庭上的发言——是法律史上最受赞誉的演说之一。原文写道："能够开启历史上首场审判危害世界和平罪行的诉讼，这份殊荣带来的是沉重的责任。我们所要谴责和惩罚的这些恶行，其处心积虑、其恶毒、其毁灭性，都已到了文明社会无法容忍其被忽视的地步，因为文明社会承受不起这些恶行的重演。"

任何能够还原这段话哪怕一部分内容的戏剧改编，都是以真实材料为基础的。杰克逊真实的开庭陈述长达数小时，阐述了检方一个全新的法律理论——发动侵略战争本身即构成犯罪，而不仅仅是一种政治行为。这篇演说确立了此后十一个月里法庭所依据的道德与法律框架。

赫尔曼·戈林在交叉盘问中占据了上风

影片的核心戏剧冲突是符合史实的：杰克逊是那一代最杰出的法律头脑之一，却在1946年3月的交叉盘问中被戈林压制。戈林已经准备了数月，得到了辩护律师奥托·施塔默的辅导，再加上他本人非凡的才智。他研究了检方的文件，预判了提问的方向，准备了一系列演说，把每一个问题都变成重塑纳粹叙事的机会。

当杰克逊问戈林是否清楚德国的重整军备计划违反了《凡尔赛条约》时，戈林的回答变成了一场演说，讲述德国拒绝该条约条款为何是正确的，以及盟国自身又是如何未能履行其裁军承诺的。杰克逊试图打断他，却被法庭驳回。他向法庭申请，要求限制戈林只能以"是"或"否"作答，苏联及英国的旁观者都注意到，这并非对拥有解释权的被告进行交叉盘问的通常做法。

杰克逊与戈林的这场交锋，在大多数严谨的审判史著述中都被视为检方的一次挫败，而影片显然并未回避这一点。

被告群体是纳粹领导层真实的横切面

影片准确呈现了受审者的多样性。纽伦堡的被告们并非在同一意义上都是战犯。1941年独自驾机飞往苏格兰、试图进行一场离奇单人和平使命的鲁道夫·赫斯，到受审时显然精神状态已严重衰退。希特勒的建筑师、后来出任军备部长的阿尔伯特·斯佩尔，以自称对大屠杀一无所知为基础展开辩护——许多观察者认为这难以令人信服，但策略上颇为奏效，最终他获得的是监禁而非死刑。曾任被占波兰总督的汉斯·弗兰克，对其辖区内的屠杀行为供认不讳，这使他的定罪几乎毫无悬念。而尤利乌斯·施特赖歇尔在大屠杀中并无直接行政职责，但数十年来发表极端反犹宣传，最终仅因煽动罪被定罪。

法庭必须针对每一类被告当场制定相应的法律标准。这种张力是符合史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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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逊在交叉盘问中的失利，实际比大多数戏剧呈现的更为公开、更具杀伤力

影片可能压缩甚至部分挽回了杰克逊在交叉盘问中的表现。而事实上，这一插曲对他的声誉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当时的法律观察人士——包括美方检方团队内部的一些人——都曾公开批评。协助杰克逊、后来撰写了这场审判权威记述的特尔福德·泰勒，将这次交叉盘问描述为一次战略性失误，让戈林掌控局面长达数日。

杰克逊本人也感到难堪。他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戈林比他预想的更是一位强劲对手。三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并未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出面干预，戈林继续对本应只需一两个字作答的问题，给出冗长的回应。

真实的杰克逊后来通过转向以文件为主的举证方式重新掌控局面，并将后续的交叉盘问交给下属检察官处理——他们在应对斯佩尔等被告时表现得更为得力。

"反人类罪"这一框架，实际上比影片呈现的更具争议

关于纽伦堡的影片，通常将这些法律创新呈现为一种自然而然、获得广泛认可的国际法进步。但实际上，盟国检察官内部对审判应有的正当法律依据存在相当大的分歧。苏联代表团希望将芬兰入侵以及《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秘密协议瓜分东欧的内容也纳入指控，而西方盟国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暗中抵制这一提议。英美检察官在"共谋"能否作为独立罪名——这在欧洲大陆法传统下是否恰当——这一点上也存在分歧。

最终的起诉书是一份妥协文件，并非所有参与起草的人都对它感到满意。此后德国法律学者所提出的"胜利者的正义"这一指责，也并非单纯的宣传之词：纽伦堡的一些程序创新，确实是将法律应用于既有法律框架未曾涵盖之情形的真正意义上的新尝试。

有三名被告被判无罪

关于纽伦堡的影片几乎从不花时间讲述无罪判决，这是一个颇具意味的遗漏。三名被告被判无罪：曾任德意志帝国银行行长兼经济部长的亚尔马·沙赫特；1933年曾任希特勒副总理的弗朗茨·冯·帕彭；以及帝国宣传部的高级官员汉斯·弗里切。

这些无罪判决出人意料，也引发了争议。苏联法官在这三起判决中均表示异议。沙赫特因与戈林在经济政策上的冲突，已于1937年离开政府，法庭最终认定检方未能证明他知晓或参与了犯罪计划。冯·帕彭曾协助希特勒登上总理之位，许多观察者认为仅凭这一事实就足以定罪。弗里切的无罪判决尤其耐人寻味，说明单凭宣传本身——无论其多么恶毒——并未达到法庭认定刑事责任的门槛。

这些无罪判决使纽伦堡作为一场"纯粹正义实践"的叙事变得复杂，这或许正是戏剧改编往往对其一笔带过的原因。

历史准确性评分：7.5/10

纽伦堡审判有着极为详尽的文献记录——审判记录、回忆录、新闻报道、学术研究一应俱全——以至于基本的事实框架很难在不引发立即质疑的情况下被歪曲。这部影片似乎恪守了已有史料勾勒出的事件脉络：开庭陈述、与戈林的交锋，以及检方在现场证人令人失望之后最终依赖的文件证据策略所承载的分量。

而戏剧改编通常会对这类素材做的事，是将法律层面的复杂性加以简化、将长达十一个月的诉讼过程加以压缩，并赋予杰克逊一条比史实所支持的更为完整连贯的个人心路历程。真实的罗伯特·杰克逊是一位极具才华的法律文书写作者，他发现法庭交叉盘问的要求比预想中更为棘手；他统领着一个庞大的多国团队，团队内部有时意见并不一致；纽伦堡审判结束后，他回到最高法院时，声誉变得更加复杂，而非更加提升。

审判本身确实具有划时代意义。它所确立的法律框架——尽管存在缺陷、带有临时拼凑的性质——成为1949年《日内瓦公约》、国际刑事法院以及此后每一场战争罪审判的基石。杰克逊的开庭陈述，即便他后来在交叉盘问中失利，至今仍是战后国际法最具奠基性的文本之一。

任何一部将纽伦堡被告视为一个个个体、而非笼统一团，并且承认检方所遇困难、又不将整个事件简化为一出简单道德剧的影片，都比大多数观众所预期的更加尊重历史。

关于其他与史实相互核对的二战决策题材影片，《至暗时刻》对比历史从丘吉尔视角呈现了盟军领导层的抉择。《行动目标希特勒》对比历史则戏剧化再现了德国抵抗运动，在阴谋的时间线与人物阵容上大体忠于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