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医院是谁发明的？”

"医院"（hospital）一词源自拉丁语"hospes"，意为主人或客人，同一词根也派生出"hotel"（酒店）、"hospitality"（热情款待）和"hospice"（临终关怀）。这共同的词源并非偶然。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收治病人的建筑首先是一种款待设施，而非医疗设施，它提供庇护、食物和精神关怀，医疗只是次要考量。由经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在专用公共建筑中对疾病实施有组织治疗，是一项更晚近的发展，而且来自一个大多数西方医学史通俗叙述都未予足够重视的方向。

医院作为有功能性的医疗机构，一座由合格医生对病人实施诊断和治疗、按病症类别分类管理、不论社会阶层或宗教信仰均可进入、以疗愈为专门目的的公共建筑，既不是在基督教中世纪欧洲发明的，不是在古典希腊发明的，也不是在罗马发明的。它是在伊斯兰世界发明的，在一系列从8世纪末延伸至10世纪的创新浪潮中成形，而最具变革意义的范例出现在巴格达。

之前存在过什么

多个文明都有前身机构，而理解它们欠缺什么，有助于照亮比马里斯坦提供了什么。

在古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是献给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治愈圣所。病人们跋山涉水前来寻求神明的干预，在神庙附近过夜，期望在梦中获得指引。祭司解读这些梦境。部分神庙雇用医生，科斯岛的神庙，与产出希波克拉底文集的传统相关联，是真正的医学学习与实践中心。但神庙的组织原则是宗教性的，不是治疗性的。治疗主要是仪式，能否进入取决于能否跋涉至此以及神庙是否愿意接收。

罗马建造了"瓦列图底纳利亚"，大致可译为"供病弱者使用的场所"。这些是军事野战医院，从公元1世纪起建于罗马永久要塞，用于在战役间隙维持军团的战斗力。现代考古学家对莱茵河畔诺伊斯要塞的瓦列图底纳利亚遗址进行了发掘，揭示出精密的布局：病房环绕中央庭院排列，针对不同病症设有独立房间，配有排水渠道和医疗物资储存区。受伤的士兵被送到这里，由军医接受治疗，痊愈后重返战场。

罗马瓦列图底纳利亚建筑上令人印象深刻，在实践上切实有效，但同样也对所有非士兵的人员关闭。罗马的平民医疗是患者与医生之间的私人交易，没有任何供普通罗马公民携着发烧或伤口走进去接受治疗的公共建筑，这个概念在罗马制度词汇中根本不存在。

拜占庭创立了"哲诺多基翁"，这是一种将医院、朝圣者旅馆和济贫院功能合并的慈善机构，通常附属于教堂或修道院。它为贫病者提供食物、住所和基本的身体照料，以基督教仁慈原则组织运作，工作人员中有修道士，也有俗家工作者。它切实为拜占庭城市的贫困病患提供了救助，却不是有组织的诊断、药物治疗或专业医生执业意义上的医疗机构。其组织逻辑是宗教慈善，而非治疗效果。

拜占庭史料记载，皇帝巴西尔一世于9世纪在君士坦丁堡建立了一所更为正规的机构，但即便是这个先进的拜占庭范例，本质上仍是慈善收容所。拜占庭哲诺多基翁与伊斯兰比马里斯坦之间的差距，是有组织的仁慈与有组织的医学之间的差距。

巴格达，公元805年：第一所比马里斯坦

阿拔斯王朝哈里发哈伦·赖世德于公元805年前后在巴格达建立了一所医院，由吉布里尔·伊本·巴赫提苏主持，此人出自多代服务于阿拔斯哈里发朝廷的巴赫提苏医学世家。巴赫提苏家族是聂斯托利派基督徒，受训于数百年来在美索不达米亚和波斯传承、延伸和应用希腊医学知识的学术传统。

这一背景至关重要。伊斯兰医学早期发展的学术基础，正是聂斯托利派基督教与波斯的学术传统，这一传统在希腊学问在西方日渐式微之际，保存并践行着盖伦和希波克拉底医学。哈伦·赖世德及其继任者马蒙统治下的阿拔斯宫廷积极资助将希腊、波斯和印度医学与科学典籍译成阿拉伯语的工作，这一项目经由巴格达的智慧宫推进。比马里斯坦区别于其前身的，在于这些经翻译传承的医学知识如今被制度化了，由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在有组织的公共环境中系统运用。

巴格达比马里斯坦无论宗教信仰均收治病患。穆斯林、基督徒、犹太人和琐罗亚斯德教徒在同一栋建筑里接受治疗，这在9世纪是极为罕见的。它按病症将病人分类，发热、感染和外科病患各有独立病房。医生为病人检查，记录病史，并依据诊断而非仪式开具治疗方案。院内设有药房，配制并分发复方药剂。医院通过对真实病例的监督临床观察来培训年轻医生。

这些特征合而观之，正是我们所说的医院的含义。公元805年的巴格达比马里斯坦，是第一所有文献记载、符合这一定义的机构。

阿杜迪医院与成熟形态

比马里斯坦模式在9世纪至10世纪间发展迅猛。主要伊斯兰城市纷纷修建医院：巴格达至10世纪时至少已有三所，开罗的第一所比马里斯坦出现于9世纪，大马士革、科尔多瓦和其他伊斯兰文明中心相继跟进。

公元981年在布伊王朝统治者阿杜德·达乌拉主持下建立的巴格达阿杜迪医院，是记录最为详尽的早期伊斯兰医院。中世纪阿拉伯史料描述其常设二十四名医生，包括眼科、骨科和精神科专科医生，配有图书馆、药剂师，男女患者分设病房，学生完成临床轮转，医学考试委员会在准许医生行医前核定其医术水平。

9世纪医生拉齐，即欧洲人所知的拉泽斯，其医学著作后来被译成拉丁文在欧洲大学讲授，据报道，他选择早期巴格达医院院址的方法是将生肉挂在城市不同部位，观察哪里腐烂最慢，这是一种对确定污染最少的空气位置的直觉探索。方法并不精确，但背后的直觉是公共卫生推理，而非宗教处方。

伊斯兰医院的精神病房值得特别一提。比马里斯坦将精神疾病作为需要专业关怀的医学状况，而非需要驱魔的精神过失来对待。有精神障碍的病患与躯体疾病患者一同收治，以药物、沐浴、音乐，以及今天或许会称之为职业疗法的手段加以治疗。中世纪欧洲对精神疾病的处理，要再经过数百年才能达到同等的成熟程度。

十字军如何将这一模式传入欧洲

十字军东征，在诸多意义上，也是医学知识从伊斯兰世界向欧洲传播的一个机制。在黎凡特的伊斯兰比马里斯坦中接受过治疗的十字军骑士、士兵和朝圣者，亲身接触了远比当时西欧所有机构更为先进的设施。医院骑士团于12世纪初在耶路撒冷成立，专为生病的朝圣者提供照料，其医院的组织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参照了他们亲眼目睹的比马里斯坦模式。

12至13世纪，阿拉伯医学典籍，包括在欧洲以阿维森纳之名为人所知的伊本·西拿以及拉齐的重要著作，在西西里、西班牙和意大利南部的学者手中被译成拉丁文，这些地方的伊斯兰、基督教与犹太知识传统长期共存，催生了真正的跨文化学术。这些译本进入了萨勒诺、蒙彼利埃和博洛尼亚第一批欧洲医学院的课程，制度模式随文本徐徐跟进。

巴黎主宫医院是欧洲历史最悠久的持续运营医院，在12至13世纪经历了多次改造与扩建，这些改造从多方面反映了阿拉伯医学知识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从慈善收容所向医疗机构的转变缓慢、参差不齐，因城市和世纪而异。但比马里斯坦模式，按病症分类管理、专业医生团队、病人按病种分隔，对欧洲医院演变的影响持续不断。

大众记忆遗漏了什么

标准的西方医院史叙述往往以中世纪基督教欧洲为起点，以修道院医护房和主宫医院一类的机构为开头，将希腊的前身视为哲学基础而非制度先驱。伊斯兰比马里斯坦在被提及时，也通常被描绘为一种奇趣或平行发展，而非现代医院所直接传承的主要机构。

真实的历史序列，比任何一种叙述都更为复杂。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提供了医学理论，却没有面向公众的制度性医疗。罗马提供了制度完备性，却无公众准入。拜占庭提供了公众准入，却无有组织的医疗实践。伊斯兰比马里斯坦综合了上述三种传统的要素，叠加了聂斯托利派基督教与波斯的临床遗产，创造出第一个符合现代定义的机构：向任何背景的病人开放、由专业人员驻守、按医学专科组织、以治疗效果而非慈善或仪式为导向的公共建筑。

"医院"这个词来自拉丁语，它所描述的机构，发明于巴格达。

关于起源出人意料的机构的相关历史，参见起源：大学发明于何处和起源：图书馆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