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大学是谁发明的？

大学历史的通俗版本很简洁：中世纪欧洲、大教堂学校、12世纪的巴黎和博洛尼亚、用拉丁语授课的修道士和学者，整件事从基督教知识传统中自然生长出来，就像大教堂从同一片土地上生长出来一样。这是那种一接触真实证据就立刻崩溃的干净起源故事。

大学不是在中世纪欧洲发明的。它在若干地方、因若干不同目的、跨越大约十五个世纪被发明出来，而11世纪末在博洛尼亚出现的机构，不过是所有这些传统的受益者。

那烂陀是什么

伟大的佛教修道院大学那烂陀坐落于今印度比哈尔邦东北部，从大约公元5世纪持续运作，直至12世纪90年代初被德里苏丹国将领巴赫提亚尔·赫尔吉率军摧毁。在其鼎盛时期，那烂陀容纳数千名学生和数百名教师，吸引来自中国、朝鲜、日本、斯里兰卡、印度尼西亚和中亚的学者。据报道，其图书馆规模之大，被摧毁时燃烧了三个月。

那烂陀是西方中心主义大学史最难以回避的机构，因为它比博洛尼亚早六个世纪，并以有据可查的形式展现了那些被认为是大学区别于其他学校的特征：学者的住宿社群、正式录取（有入学考试）、多学科（佛学、逻辑、文法、医学、数学和天文学）、教师等级制度，以及国际化的学生群体。游历于此并留下记述的旅行者，包括7世纪的中国佛教朝圣者玄奘，描述了一个现代学生会认出的高等教育机构。

那烂陀在大多数欧洲大学史中不占一席之地，因为它没有产生学位、可携带资质、有章可循的法人团体，而这些通常被引用为大学的决定性特征。它也不占位置，因为它被彻底摧毁，以及因为机构的历史大多是由存活下来的机构书写的。

卡鲁因大学是什么

法蒂玛·菲赫里是一位来自凯鲁万（今突尼斯）的富裕商人之女，她的父亲在9世纪迁居菲斯。父亲去世后将遗产留给女儿，法蒂玛用她的遗产于859年在菲斯修建了一座清真寺和附属教育机构。这所以家族凯鲁万起源命名的机构，在此后数个世纪里发展成为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宗教和智识中心之一。

吉尼斯世界纪录认定卡鲁因大学为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持续运营大学。这一说法存在争议，部分原因是卡鲁因大学最初的形态主要是一座具有教育功能的清真寺，而非围绕世俗学术和欧洲意义上的学位授予而组织的机构。其课程以伊斯兰法学、阿拉伯语和宗教科学为核心。它直到20世纪被改制并并入摩洛哥国立大学体系之前，并未以西方意义上授予学位。

这种持续运营究竟代表着一所持续大学，还是一所最终成为大学的持续清真寺学校，正是这段历史中每一项主张都会遇到的定义问题。

开罗的爱资哈尔大学，由法蒂玛王朝于970年创立，面临同样的模糊性。它比博洛尼亚古老，持续运营至今，并始终提供系统性高等教育。它是否符合欧洲法人法律定义意义上的大学，完全取决于你把定义边界划在哪里。

博洛尼亚究竟发明了什么

11世纪末在博洛尼亚出现的普通研究院（studium generale）是围绕罗马法组织的。这一时期的意大利有特殊的法律专业需求：一个由相互竞争的城邦、商人和教会机构构成的社会，需要能够阅读、解释和适用被重新发现并正在系统研究的罗马法律典籍的人才。

1088年这个惯用年份与法学家伊尔内留斯有关，他被认为系统讲授了查士丁尼6世纪汇编的《民法大全》。1088年这个日期是19世纪为庆祝大学800周年而追溯确定的，某种程度上带有随意性。该机构是从一个主人和学生们围绕法律研究自发组织、没有任何正式章程的环境中逐渐涌现的。

博洛尼亚发明的是学生行会。

在博洛尼亚，学生们将自己组织成被称为universitas的法人团体，"大学"（university）一词正来源于此，意为法人团体或行会，而非任何特定的学术含义。这些学生行会雇用他们的教授，制定课程表，对迟到开课或擅自离城的教师处以罚款，并与城市谈判他们作为外来者的法律权利。教授是雇员；学生管理机构。

这种安排几乎与现代大学完全相反，它告诉你最初的问题是什么。博洛尼亚的学生大多是成年人，通常是富有的人，带着职业目的前来学习法律。他们需要质量保证，也需要在一座并非他们故乡的城市里的法律保护。行会结构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学位作为法律资质

学位，即教学执照（licentia docendi），是推广大学模式的关键技术创新。在学位出现之前，教育是地方性的。一个曾在巴黎跟随大师学习的学生，在没有大师本人亲自作证的情况下，无法向博洛尼亚或伦敦证明这一事实。学位创造了一种可携带的资质，在整个基督教世界获得认可，在不需要原任教师在场的情况下证明能力。

教皇亚历山大三世1179年的第三次拉特兰公会议开始了学位授予权的正式化进程，随后的教皇立法建立了一个框架，在其中某些机构拥有授予教学执照的权利，其他机构有义务承认。这使学位不仅仅是一张证书，而是一种法律文书。

教会的参与并非纯粹善意的。执照体系也是控制谁能教授神学的机制，而神学是那个时代政治最为敏感的学科。你可以在几乎任何有资质的大师手下学习法律或医学；你只能在明确的教会授权下教授神学。学位同时是解放与控制，也许这正是它至今能够存活得如此之好的原因。

巴黎、牛津与大学的传播

巴黎大学在12世纪末从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堂学校中涌现。博洛尼亚围绕学生行会组织，巴黎则围绕教师行会组织，教授们集体行动，与主教和国王谈判。这种教师行会模式成为大多数北欧大学的模板。

牛津的起源通常追溯至12世纪末，随着约1167年英国学生被逐出巴黎后规模显著扩大。剑桥则是1209年学者因大学与城市之间的冲突从牛津迁出后形成的。英国学院制度，大学内部的住宿单元，成为一种独特的机构特征，影响了英国及其殖民地圈子的高等教育运作方式。

到1300年，欧洲已有二十多所大学。到1500年，超过六十所。它们共同使用拉丁语授课，有着可辨认的课程结构（三学科、四学科，然后是法律、医学和神学的高等系科），一套具有可比资质的学位制度，以及一种辩论和注疏的文化，构成了一个真正的国际知识共同体。

研究型大学与洪堡革命

中世纪大学本质上是教学机构。教授们传授一套已确立的知识体系；学生们学习它。原创性研究不是该机构的目的，几乎不是一个被承认的类别。

这在19世纪初柏林大学发生了改变。柏林大学由威廉·冯·洪堡于1810年在施莱尔马赫和费希特等人的思想影响下创立。洪堡模式将教学与研究结合在一个机构中，主张教授应当积极生产新知识，而不仅仅是传授既有知识，学生应当参与研究过程，而不仅仅是被动的接受者。

柏林模式是现代研究型大学的模板。美国大学在19世纪的改革中部分受到德国影响（许多美国学者曾在德国接受训练），采纳了研究模式并建立了现在全球规范研究生教育的博士体系。日本、韩国和中国的研究型大学遵循着同一模式的某个版本。

中世纪大学传授知识。洪堡式大学生产知识。两者都自称大学，都追溯血脉至博洛尼亚和巴黎，但它们是追求着相当不同目标的截然不同的机构。

起源争论揭示了什么

大学在哪里被发明这个问题，归根到底是一个关于你在学习机构中重视什么的问题。如果你重视持续运营和广泛的教育，卡鲁因大学拥有最长的记录。如果你重视国际性、住宿型、跨学科的模式，那烂陀比博洛尼亚早了几个世纪。如果你重视具有可携带资质的特许法人团体，以及国家认可其权利与义务的自治教师，博洛尼亚的主张最为充分。

没有哪一个机构能主张发明了整件事。将学者聚集在一起、传授积累的知识并以某种形式的资质认证这种传授，这个想法古老到在书写出现之前就已存在。而成为现代大学的那个特定法律和制度形式，在约八个世纪间从罗马法、伊斯兰教育传统、基督教教会组织，以及那些需要律师的商业城市的实际需求中，逐渐拼合而成。

公元859年菲斯的法蒂玛·菲赫里、1080年代博洛尼亚的学生行会，以及1810年柏林的威廉·冯·洪堡，都贡献了某些本质的东西。他们没有一个是从零开始的。

相关的起源史，请参阅起源：医院是谁发明的？和起源：印刷机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