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报纸是何时被发明的

关于报纸的流行历史叙述，通常从15世纪的约翰内斯·古腾堡与活字印刷术讲起。这是一个合理的起点：印刷机正是使大规模新闻传播在经济上变得可行的关键技术。但报纸作为一种制度——即定期发行、经过编辑、汇集多条时事内容、面向付费公众发行的出版物——直到古腾堡之后又过了150年才真正出现，而它的根源，还要追溯到更为久远的年代。

“谁发明了报纸”这个问题之所以复杂，是因为“报纸”这个概念本身混合了好几个不同的要素：定期出版、多条新闻内容、面向公众开放，以及商业上的独立性。不同的“第一份报纸”候选者，各自满足这些标准中不同的组合。它的历史并非某个单一的发明时刻，而是各个部件缓慢拼装而成的过程。

罗马：作为新闻雏形的公告牌

历史记录中最早的定期公共信息服务出现在罗马。公元前59年，刚刚就任执政官的尤利乌斯·恺撒下令创办《每日纪事》，意为“每日的事务”或“每日的议程”。这些是关于元老院议程、公职任命、军事快报、司法裁决、出生、死亡、离婚以及重大事件的官方摘要，被刻在或漆写在石板或涂白的木板上，张贴在罗马各处显眼的公共场所，通常设在广场之中。

《每日纪事》在元老院开会期间每天出版，公开展示一段时间后再存档至某处，市民可以申请查阅。它们由被称为“抄写员”的私人书吏抄录，制作出手写的摘要（称为acta或commentarii），提供给居住在城外或行省、愿意付费订阅的富裕罗马人，由信使递送新闻。值得注意的是，这已经十分接近一种原始的发行模式了。

《每日纪事》所缺乏的，是编辑上的独立性。恺撒创办它，部分动机正是为了打破元老院对政治信息的垄断，将他自己的民粹主义讯息直接传达给公众。当中没有编辑在多条新闻之间做出取舍，没有评论，也没有把官方公告与独立观察区分开来。《每日纪事》是一份政府公告，而非报纸。但它确立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公众对时事信息拥有一种正当且常态化的知情权。

《每日纪事》在恺撒死后仍继续存在，至少在公元4世纪的罗马文献中仍有记载。西罗马帝国崩溃后，支撑其运转的基础设施也随之瓦解。

中国：朝廷公报

就在罗马张贴石刻公告的同时，中国的帝制体系也在独立发展出一种不同的定期信息传播模式。《邸报》，常被译为“朝廷报告”或“帝国公报”，至少从唐代起，就在政府官员之间流通，传抄皇帝的诏令、官员任命以及朝廷议事的书面摘要，也有证据表明类似的做法可能出现得更早。

《邸报》并非公开报纸，而是一份受限流通的政府出版物，仅在需要了解与其行政职责相关的朝廷决定的官员之间传阅。普通百姓无法获取或购买它。到宋代（960年至1279年），民间的印刷商开始未经授权私自翻印并扩充《邸报》的内容，面向更广泛的识字读者出售，这引发了官方的反对以及不时的取缔行动。

这种在精英阶层内部流通的官方公报，与向任何愿意付钱的人出售的非官方摘要之间的张力，是世界各地新闻媒体早期历史上反复出现的一种动态。信息具有经济价值，总会有人想办法把它卖出去。

威尼斯：手写新闻单页

16世纪的威尼斯是欧洲信息最为密集的城市。作为地中海首屈一指的贸易枢纽，商人和政府官员需要及时可靠地掌握他们所经营的每一个市场的动态——亚历山大港的物价、君士坦丁堡的政局稳定与否、亚得里亚海的海上动向。

到1530和1540年代，威尼斯已发展出一个由专业新闻撰稿人组成的网络，这些人被称为novellanti或menanti，他们收集信息，撰写成手抄稿件，出售给富裕的商人、贵族以及外国大使订阅。这些手写新闻单页每周或更频繁地流传一次，内容涵盖商业新闻、外交动态、军事事件，以及来自整个欧洲乃至奥斯曼世界的宫廷八卦。

这些单页被称为notizie scritte或avvisi，意为“书面通告”。据说单张的价格是一枚“加塞塔”（gazetta）——一种面值很小的威尼斯硬币，这也正是英语单词“gazette”（公报）的词源。这个词首次出现在英语中时，就是从意大利语借用而来的，其中依然携带着一位威尼斯新闻小贩为一枚铜币讨价还价的记忆。

威尼斯的avvisi制作相当精良。较优秀的样本中可以看到清晰的编辑取舍、各期之间一致的排版格式，以及来自意大利各地邮路网络的外派通讯员发回的多条报道混合编排。它们所欠缺的，是印刷技术。每一份都靠手工抄写而成，这限制了发行量，也带来了抄写错误。它们既昂贵，也难以规模化。

1605年，斯特拉斯堡：第一份印刷报纸

约翰·卡罗鲁斯是斯特拉斯堡的一位印刷商兼新闻业经营者，在1605年之前的数年间，他一直在经营一项面向订阅者的手写新闻信服务——正是威尼斯模式的翻版。手工抄写的效率限制了他的业务规模。1604年末或1605年初，他利用自己现有的印刷机和字模，将业务转为印刷发行。

由此诞生的，是《所有重要且值得记述的历史纪事》，自1605年起每周出版一次。现存最早的一份，正是那一年的版本。它汇集了来自欧洲多个城市的新闻内容，以德语撰写，各期印刷格式保持一致，并公开对外出售。

卡罗鲁斯于1605年向斯特拉斯堡市议会申请在该市获得报纸出版的垄断权，理由是他的创新催生了一种全新的出版物类型。市议会对其申请给予认可的决议，正是确立这份《纪事》为第一份印刷报纸的证据之一。

与之竞争的另一个候选是《通报新闻》，大约在同一时期出版于沃尔芬比特尔或奥格斯堡（确切年代在新闻史学家之间仍存争议）。这两份出版物代表的是同一个历史时刻：既有的手抄新闻服务，转化为一种任何买家都能获得的、定期发行的印刷产品。

传播与查禁

一旦这种模式确立下来，便迅速被复制。到1620年，印刷报纸已在德国和荷兰的多个城市运营。第一份英语报纸于1620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现，面向侨居当地的商人读者发行。伦敦则于1621年拥有了自己国内的第一份报纸。

随之而来的模式，与同一时代咖啡馆遭到查禁的情形颇为相似。统治者几乎在报纸出现之初就试图对其进行压制。垄断、审查机构、许可制度以及全面禁令，在17世纪的大多数欧洲主要国家都曾被尝试过。荷兰共和国是一个显著的例外，它比邻国更持续地容忍新闻出版自由——这也是阿姆斯特丹在1600年代中期成为欧洲“报纸之都”的部分原因，它为那些本国政府已加以禁止的外国市场生产报纸。

英国的《许可法》要求所有出版物必须获得政府批准，该法于1695年到期后未获续签——这与其说是出于对新闻自由的原则性承诺，不如说是出于议会的漠然以及执行上的现实困难。其结果是伦敦报业市场在18世纪初迅速扩张。到1750年，伦敦已拥有十几份以上的报纸；这座城市的咖啡馆充当着非官方的阅览室，一份报纸经常在数十人手中辗转传阅。

单一发明者的神话

关于报纸起源的每一种叙述，最终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没有任何一个人发明了它。卡罗鲁斯将一项既有服务转化为一种新的形式。威尼斯的avvisi撰稿人，早在印刷术让这一模式实现规模化之前，就已经发展出了编辑取舍的模式。恺撒早在两者之前，就将公众对信息的知情权制度化。中国的《邸报》则比欧洲早了几个世纪，确立了定期书面出版这一技术。

1605年的斯特拉斯堡所代表的，并非发明，而是一种结晶——各个组成要素（印刷机、有识字能力的城市市场、成熟的邮路网络，以及新闻收集网络）终于在同一个地方汇聚，产生出某种可被辨认为现代意义上的报纸的东西。“报纸”这个词本身，是17世纪英语中新造的一个词，而报纸这个事物本身，却是花了两千年才逐渐拼装而成的。

关于相关起源的故事，另请参阅《起源：印刷机的发明》与《起源：时钟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