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起源：古代记录究竟告诉我们什么

19世纪的某个时候，奥林匹克的故事获得了一个整洁的建立年份。教科书说，赛会始于公元前776年，地点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部的宙斯圣地，一位名叫埃利斯的科罗埃波斯的男子赢得赛跑，获得了一顶橄榄枝花冠。这个年份权威可信，起源简洁明了，故事由此顺畅地推进到菲狄亚斯用黄金与象牙制作的宙斯巨像、神圣休战、赤身竞技的运动员，以及在被罗马皇帝一纸敕令扑灭之前那连续1169年的传统。

这套框架几乎经不起认真的考古审视。

公元前776年的那届赛会并不是任何事物的开端，它只是一次记录整理活动。奥林匹亚真正的开端要早得多，比教科书版本更为奇特，其中还涉及一项女子竞技传统，而人们熟悉的叙事对此几乎完全略而不提。

奥运会之前的奥林匹亚

奥林匹亚圣地不是一座城市，甚至连一个城镇都算不上。它坐落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西北部埃利斯地区、阿尔甫斯河与克拉德俄斯河交汇处一片易发洪水的河谷之中。没有人在那里常住，它是一片被围墙环绕、专用于宗教目的的圣域，即“阿尔提斯”。

在奥林匹亚的考古工作已经发掘出可追溯至公元前10世纪、甚至可能早至青铜时代的还愿祭品——青铜雕像、陶土器物、祭祀留下的灰烬沉积。阿尔提斯中心的灰堆，古代文献将其描述为宙斯祭坛上历代积累而成的巨大祭祀灰烬堆，代表了在任何竞技记录出现之前，这里已经历了数个世纪频繁而密集的宗教活动。赛会是从一处既有的祭祀场所中生长出来的，而不是反过来。

公元前776年这个年份，是约公元前400年由埃利斯的希庇亚斯——一位智者——根据圣地保存的记录整理编制的奥运会获胜者名单重构而来。希庇亚斯的获胜者名单正是这一传统建立年份的出处。但希庇亚斯本人所依据的证据并不完整，他自己也承认最早的记录十分零散。公元前776年这个年份，标记的是他手头资料所能确认的最早条目，而非最早举行的赛会。

希腊传统本身对此的确定程度也不及现代教科书。当时流传着多种起源神话。公元前5世纪的诗人品达将赛会的创立归功于赫拉克勒斯，据说他在清理奥革阿斯的牛圈之后，建立了这一节庆和那棵神圣的橄榄树。其他传统则将功劳归于珀罗普斯，这位英雄传说中曾与俄诺马俄斯赛车，以夺取希波达弥亚的婚约，这场比赛被雕刻在宙斯神庙精美的山墙浮雕上以作纪念。还有一些传统认为，是斯巴达立法者莱库古与埃利斯国王伊菲图斯合作，重新组织了赛会，据说正是伊菲图斯谈成了首次神圣休战。

这些相互竞争的起源神话，恰恰说明这是一个历史悠久到其起源已经失传、以至于需要被重新编造的机构。

赛会究竟是什么

现代观察者往往先把奥运会看作一项体育赛事，其次才当作一场宗教活动。古希腊人的体验恰恰相反。

奥运会是敬奉希腊众神之首奥林匹斯的宙斯的节庆，每四年在阿尔提斯圣地举行一次。竞技运动是节庆项目中最重要的部分，但它存在于一个宗教框架之内，这个框架还包括游行、祭祀——其中在节庆第三天要屠宰一百头牛，即“百牛大祭”——公共宴饮，以及对神明荣耀的仪式性更新。五天之内在宙斯祭坛上焚烧的一百头牛所产生的灰烬，与阿尔甫斯河水混合后，被堆积到那座不断增高的圣灰堆上。

竞技项目本身是历经数个世纪逐渐演变而来的。根据古代文献，最初的赛程只有“斯塔迪翁赛跑”一项——沿体育场全长跑一圈的单程短跑，约192米。此后两个世纪里，陆续增加了新项目：双程赛跑（约384米）、长跑（20到24个赛程长度）、摔跤、五项全能（跑步、跳远、铁饼、标枪、摔跤五项组合）、拳击、几乎不设限制的全接触摔打格斗项目“混斗”，以及后来的马术项目，包括战车赛。

马术项目带来了一种重要的不对称。在赛马和战车比赛中，获胜的奖赏归属的不是运动员或骑手本人，而是马匹的主人。这意味着，富有的贵族乃至后来的国王，即便不亲自参赛，也能宣称自己赢得了奥运会冠军。马其顿的腓力二世——亚历山大大帝之父——曾三次赢得奥运会赛马冠军。他的儿子却从未在奥林匹亚参赛，或许是因为，唯一值得一争的荣誉，恰恰是无法委托他人代为夺取的那种。

奖品及其后果

“科提诺斯”——从宙斯神庙附近圣树上剪下的野橄榄枝编成的花冠——是奥林匹亚正式的奖品。在德尔斐举行的皮提亚赛会上，获胜者获得的是月桂花冠；在地峡赛会上是芹菜；在尼米亚赛会上同样是芹菜，后来改为欧芹。

这些奖品都没有物质价值，这是刻意为之。泛希腊赛会与规模较小的地方赛会的区别，就在于对业余身份的严格坚持——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于维系一种“获胜者只为荣誉而战”的虚构。

在实践中，这种虚构却带来了颇为丰厚的经济回报。一位凯旋归乡的胜利者，可以指望终身在公共食堂免费用餐、在所有公共活动中享有前排座位、获得免税待遇，在许多城邦，市议会还会赠予一笔可观的现金礼物。梭伦立法下的雅典，规定给予一位奥运会获胜者500德拉克马的奖金——这一数目相当于普通劳动者好几年的工资。品达，古代最伟大的抒情诗人之一，曾受富有的奥运会冠军委托并获得丰厚酬劳，专门为其撰写胜利颂歌。橄榄花冠的价值，完全在于它所能开启的一切。

罗马时期引入了一种更为直接的腐化。帝国时代的运动员在许多赛会上都能直接获得现金奖励，泛希腊赛会与地方赛会之间的界限也变得模糊。到公元2世纪，那些辗转各地赛会以赚取奖金的职业运动员，已成为一个被公认的群体。橄榄花冠依然在奥林匹亚颁发，但接受它的人，除了名义上仍是业余选手之外，实际上已是不折不扣的职业运动员。

赫拉运动会：更早出现的女子竞赛

赫拉在奥林匹亚的节庆，其现有形式早于奥林匹克运动会，与之相关的女子竞技赛事——赫拉运动会——很可能才是更古老的建制。古代文献将赫拉运动会的创立归功于希波达弥亚，也就是其父俄诺马俄斯在与珀罗普斯的战车赛中落败的那位女子。她为感谢自己得以成婚，为少女们建立了一项赛跑节庆。

赫拉运动会由分为三个年龄组的赛跑项目组成，比赛场地就是奥运会所用的同一条体育场跑道。奖品是一顶橄榄花冠，外加祭祀用牛肉的一份。获胜者还被允许在赫拉神庙——奥林匹亚最古老的建筑之一——供奉自己的画像。

赫拉运动会与奥林匹克运动会采用同样的四年周期，在男子赛会前后于奥林匹亚举行。女性获胜者在家乡社群中所获得的公共荣誉，堪与男子相当。这一建制至少从公元前6世纪起便有文献记载，并一直延续到罗马时期。

奥运会本身则将女性排除在竞赛之外，而且在大多数对古代文献的复原中，已婚妇女甚至被禁止作为观众到场观看。公元2世纪撰写希腊地理与历史著作的保萨尼亚斯记载，已婚妇女若被抓到在场观看赛会，惩罚是从提帕俄翁山的悬崖上被推下。这一规定是否曾真正执行，还是仅仅是一种仪式性的禁令，学界尚有争议。未婚少女似乎是被允许观看的。有一则古代传说提到，一位名叫卡利帕特拉（另一说为菲伦妮凯）的女子曾女扮男装、伪装成训练师，只为观看儿子参赛，后被发现身份，但因其男性亲属皆为奥运会冠军而被判无罪释放。

终结

按传统计数，这一赛会共举办了293届，从公元前776年到公元393年，跨度约1172年。这使其成为有文献记载的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体育赛事，且遥遥领先。

赛会的终结缘于宗教，这恰与它诞生的原因相呼应。皇帝狄奥多西一世是一位坚定的基督徒，他在位期间系统性地取消了异教在罗马帝国境内的合法地位，并在390年代初颁布了一系列敕令，禁止祭祀活动和异教宗教集会。奥林匹克运动会，无论从形式还是结构上说，都是一场敬奉宙斯的节庆。祭坛上的百牛大祭并非这一赛事的附带环节，而是整个节庆计划的核心仪式。没有了祭祀，赛会便失去了宗教根基。

禁令颁布后，奥林匹亚圣地迅速衰败。菲狄亚斯制作的那尊黄金象牙巨像——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宙斯像——据说被迁往君士坦丁堡，并在公元5世纪的一场大火中被毁。6世纪的地震使宙斯神庙的柱廊倒塌。此后阿尔甫斯河多次泛滥，逐渐将阿尔提斯掩埋在数米厚的冲积泥沙之下，从而使这处遗址得以异常完好地保存下来，直到1870年代德国考古学家开始对其进行发掘。

那些考古学家发现了体育场、神庙、希腊各城邦的宝库、菲狄亚斯制作宙斯像的作坊，以及一千年竞技与宗教活动积累下来的种种证据。用来剪取科提诺斯花冠的那棵橄榄树早已不复存在。历经数个世纪堆积起来的祭坛灰烬也已被冲刷殆尽。留存下来的证据，足以毫无疑问地证明：那个传统的起源故事，恰恰是奥林匹亚所发生之事中最不值得关注的一部分。那些运动员所生活的世界，在我们关于古代斯巴达的指南中有更完整的复原，而他们竞相代表的政治理念，则可追溯至民主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