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的起源：谁发明了它，又是何时发明的

关于肥皂的通俗说法大致是这样的：古人并不真正洗浴；罗马人发明了公共浴场，但并没有真正的肥皂；中世纪完全停止了洗浴；直到19世纪，某位化学家才终于制出了你浴室里的那块肥皂。这是一个整洁利落的叙事，也是一个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的说法。

肥皂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人工制造物质之一。其配方早在金字塔建成之前就已记载在泥板上。埃及神庙工人使用过它的某个版本。腓尼基人将它贩运到整个地中海地区。罗马人将它记述为一项高卢与日耳曼特产。中世纪的阿勒颇完善了块状肥皂的形态。而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变革——肥皂变得足够廉价、普通人得以日常使用的那一部分——直到18世纪90年代才发生，这是一段关于工业化学、而非卫生观念哲学的故事。

肥皂的历史，从某种真实的意义上说，就是人类理解"污垢"这一概念的历史。

来自吉尔苏的泥板

现存最古老的肥皂配方，刻在一块约公元前2200年的苏美尔泥板上，出土于美索不达米亚南部（今伊拉克东南部）吉尔苏城的神庙区。这块泥板是行政性质的记录，而非科学文献：它记录了一家神庙作坊所使用的原料数量。配方十分直接：将油脂或油脂与某些植物的碱性灰烬和水混合，加热，得到的物质便可用于清洗羊毛、清洁皮革，以及涂抹在皮肤上。

其化学原理——苏美尔人虽不懂现代术语，但显然已通过实验摸索出来——正是皂化反应。脂肪是三酸甘油酯，由三条脂肪酸链附着在一个甘油骨架上构成。木灰和某些植物灰烬中含有氢氧化钾和氢氧化钠，能够打破这些化学键，将脂肪酸转化为水溶性的盐类。这些盐类正是肥皂分子。一旦溶于水中，它们一端具有亲水性，另一端具有亲油性，从而能让油脂被冲洗干净。

苏美尔人不需要懂得化学原理便能完成这一工艺。他们从更为古老的动物脂肪与灰烬处理传统中继承了这一知识，其源头可能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公元前2200年的这块泥板是最早的文字记录，但实际的操作实践几乎可以肯定比它早了数千年。

埃及、腓尼基与羊毛产业

约公元前1500年的埃及医学纸草文献，包括《埃伯斯纸草》，描述了用动物脂肪与碱性盐——尤其是天然碳酸钠，一种从三角洲西部瓦迪·纳特隆开采出的天然产物——混合物来清洗身体的做法。埃及神庙工人、准备祭祀仪式的祭司，以及防腐师，都使用这些制剂来进行仪式性净化。至于最终产物究竟是真正皂化生成的肥皂，还是仅仅一种通过机械作用起到清洁效果的油脂—碱液混合物，目前尚不明确，但这种做法当时相当普遍。

腓尼基商人——东地中海地区伟大的海上中间商——将配方与原料一同带到了埃及、黎凡特、塞浦路斯和希腊世界之间流通。到铁器时代，从提尔和西顿到迦太基，制皂已成为一门为人熟知的手艺。

早期的制皂产业与其说是由个人卫生需求驱动，不如说是由纺织业驱动。羊毛是地中海和近东经济中占主导地位的织物原料，在染色或织成精细布料之前，必须先清除其天然的羊毛脂油污。肥皂在缩绒过程中被使用——工人在盛有湿羊毛的黏土槽中踩踏——能高效完成这一工序。最早的商业化制皂，实际上是一种为羊毛贸易服务的工业化学品。

老普林尼与高卢人的发明

关于肥皂作为个人用品的最早详细拉丁文史料，是老普林尼写于公元1世纪的《博物志》。老普林尼将sapo描述为一项高卢人的发明，由牛脂与山毛榉木灰混合制成，男女皆用来将头发染成红色。他将其视为一种蛮族的新奇之物，而非罗马的产物。

罗马人自己沐浴的方式，是将橄榄油涂抹在皮肤上，再用一种名为刮身板（strigil）的金属刮具将油、汗和污垢的混合物刮除，最后冲洗干净。那些宏伟的公共浴场建筑群——卡拉卡拉浴场、戴克里先浴场——并非使用肥皂的场所，而是冷热交替、汗蒸与涂油相结合的浸浴场所。

但用肥皂的习惯逐渐向东传播，到公元2世纪，肥皂已在庞贝的市场上有售。到帝国晚期，公元2世纪在帕加马行医的医学作家盖伦，不仅推荐肥皂用于清洁，还建议用它来治疗某些皮肤病症。到拜占庭东部时期，肥皂已成为东地中海地区家家户户的标准用品。

阿勒颇与块状肥皂的革命

将肥皂真正精炼为一种坚硬、耐用、便于运输的块状形态，发生在中世纪早期的伊斯兰世界，尤以阿勒颇最为突出。这座位于东地中海贸易路线上的叙利亚城市，周边丘陵盛产橄榄油，沿海森林盛产月桂，并拥有发达的碱业，能从耐盐植物梭梭的灰烬、瓦迪·纳特隆一带的碳酸钠，以及日益增多的专门种植的工业作物中提取碱液。

阿勒颇肥皂的制作方法是：将橄榄油与碱液共煮数日，在煮制末尾加入月桂油，再将热肥皂倒入露天坑中定型——这基本上就是今天仍在使用的配方。冷却后的肥皂被切割成块，压印上制造者的标记，并在干燥的石屋中陈化六个月到一年。成品硬度适中、性质温和、经久耐用，且贸易表现良好。到12世纪，阿勒颇肥皂已被十字军时期的商人出口到整个地中海地区乃至西欧。

阿勒颇的工艺向西传播。到中世纪晚期，卡斯蒂利亚（尤其在西班牙）、马赛（法国南部）、热那亚和威尼斯等城市，都在有意识地效仿阿勒颇，生产橄榄油块状肥皂。卡斯蒂利亚肥皂和马赛肥皂成为了欧洲的标准品。大约1300年至1700年间的欧洲硬皂产业，几乎完全是阿勒颇作坊的直系传承。

中世纪的浴场，近代早期的污垢

一种广为流传的现代观念认为中世纪欧洲人不再洗浴，这是历史上最经久不衰的误解之一，也是最明显被证伪的说法之一。中世纪欧洲城市设有公共浴场，英语中称为"stews"。肥皂是家家户户的日常用品。12、13世纪的化妆品和日用品清单中就包括香皂。花费确实不菲，但沐浴本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真正发生、并被回溯性地投射到整个中世纪身上的，是大约1500年至1700年间近代早期欧洲公共浴场的衰落。这一衰落由三股力量共同驱动。黑死病及其后历次瘟疫的爆发，促使欧洲各地当局将公共浴场作为可疑的传染源而关闭。新教与天主教改革运动带来了一种针对公共裸体的新道德观，进一步打击了公共浴场的生意。而一种源自体液医学理论的独特文艺复兴医学观念，认为温水会打开皮肤毛孔，使人更容易感染疾病，从而使洗浴本身被视为一种危险行为。其结果是，近代早期的欧洲，比中世纪盛期要脏得多。

到17世纪，欧洲上流社会主要靠亚麻织物而非水来"清洁"：人们理解，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能吸收汗水和油脂，并被频繁更换，而衬衫之下的身体则干脆不加清洗。正是这个时期塑造了人们对"不洁历史"的通俗印象，而19世纪的作家们，出于对自己所处时代前身的尴尬，将这种做法回溯性地投射到了整整一个中世纪千年之上。

工业革命：廉价的肥皂

真正的现代变革发生在1791年，法国化学家尼古拉·勒布朗为一种从普通食盐制造纯碱（碳酸钠）的工艺申请了专利。在勒布朗工艺出现之前，制皂业一直受限于植物或木材灰烬这一碱源的供应量。有了廉价的工业纯碱，制皂业才得以大规模扩张。

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肥皂产业成为化学革命的奠基性产业之一。威廉·赫斯基思·利华——后来的联合利华创始人——于1888年在默西塞德开设了阳光港制皂厂。1837年创立于辛辛那提的美国制造商宝洁公司，凭借廉价的工业化肥皂在美国内战期间及战后实现了巨大扩张。到1900年，肥皂已成为欧洲和北美每一家杂货店和药店都能买到的工业化商品。

19世纪80、90年代被广泛接受的细菌致病理论，为将肥皂从一种实用的家居用品转变为一种道德义务提供了营销逻辑。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广告，尤其是著名的皮尔斯肥皂广告系列，将清洁与文明、体面联系在了一起。每日用肥皂和水清洁身体这一现代习惯，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的。

什么被铭记，什么被遗忘

苏美尔神庙泥板、埃及的天然碳酸钠浴、阿勒颇的块状肥皂作坊，以及欧洲漫长的中世纪公共浴场传统，在大众记忆中全都被压缩成了一个错误的单一故事：古人肮脏，罗马人几乎搞明白了，中世纪人又变回肮脏，维多利亚人最终发明了现代卫生。

真实的历史脉络虽然更难记住，却更经得起推敲。肥皂至少有4000年的历史。其配方基本从未发生根本性改变。块状肥皂的形态在中世纪早期的叙利亚被完善。西欧在文艺复兴与巴洛克时代、而非中世纪，才是最肮脏的时期。而19世纪真正发明的，只是价格这一点——化学原理早已存在。

下次有人告诉你是维多利亚人教会了世界洗浴，你可以回答说：肥皂的起源比罗马早了两千年，维多利亚人所教会世人的，唯有如何将它规模化地卖出去。

关于其他拥有惊人深远根源的古代发明，另请参阅我们关于玻璃的起源与茶的起源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