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起源：世界最受欢迎的饮品是如何被发现的

传说讲的是，公元前2737年，一位中国帝王在树下煮水，附近枝头的树叶飘落进了他的杯中。他品尝了这泡出的汤汁，觉得味道宜人且有药效，于是茶诞生了。这位帝王名叫神农，是一位被归功于发明农业和草药医学的神话文化英雄。这个故事十分动人，却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神农发现茶的传说是在唐代才见诸文字的——这意味着文字记录出现的时间，大约比所谓事件发生的时间晚了三千四百年。神农本人并非历史人物，而是一个神话人物，一位半神性质的先祖，其"业绩清单"几乎涵盖了早期中华文明需要解释的大部分事物。把茶归功于他，与把谷物归功于德墨忒尔、把火归功于普罗米修斯，是同一种手法。这是一个文明表达"此事非同小可，必有神圣渊源"的方式。

茶确实非同小可。但它真正的起源，比一片树叶落入神话帝王的杯中要奇特得多、偶然得多，也有趣得多。

这种植物及其原产地

茶（Camellia sinensis）——所有真正茶叶的来源物种——原产于一条自印度东北部经中国西南云南省，延伸至东南亚大陆的高地森林地带。云南的野生茶树可高达数十米，寿命可达数百年——该省一些偏远地区的样本被估计树龄超过一千年，在当地受到人们的崇敬。

这种植物的原产地云南，海拔大致在1000米到2000米之间，与水稻、柑橘及大量其他栽培物种的野生祖先所处的生物地理带大致相同。云南茶树的遗传多样性远高于世界其他任何地方，这正是一个物种位于或接近其起源中心的植物学标志。

这一点对起源故事而言意义重大，因为它把这种植物的原产地定位在中国生态最多样化的地区之一，而这一地区被纳入中国农业和贸易网络的时间相对较晚。塑造早期中华文明的诸多王国与朝代，中心都在黄河流域，远在北方和东方。云南在整个周朝、乃至进入汉代很长时间里都属于边疆地区。茶很可能是从边缘地带进入中华主流世界的，而非从中心地带发端。

最早的证据：汉代

中国茶叶消费最古老的实物证据，来自一个出人意料的来源：约公元前141年去世的汉景帝刘启的陵墓。在西安附近该陵墓建筑群的发掘工作始于21世纪初并持续至今，出土了一些压缩的植物团块，最初难以辨识。2010年代研究这些材料的学者最终将其鉴定为茶叶——显然是作为奢侈品供奉，放入墓中供皇帝在阴间使用。

这将中国确凿的饮茶记录推前到公元前2世纪，比神农传说所称的年代早了两千多年。汉代的这一背景在文化上也说得通：这是一个大规模向中国西南扩张、与云南和四川贸易往来增多、并系统性记录植物和医学知识的时期。茶在一些汉代医学文献中作为一种药用物质出现——味苦、有提神作用、对消化不适有用。

汉代文献未能显示的是，茶作为一种日常饮品或一种文化制度的存在。数量很小，记载零星，所描述的制备方法也与后世的茶文化不同。汉代的茶很可能是一种药物和偶尔为之的奢侈品，而非一种饮品。

唐代：茶成为一种文化

茶从药用珍品转变为一种文化制度，发生在唐代（公元618年至907年），并与一部非凡的著作紧密相关。

陆羽是一位由佛教住持抚养长大的孤儿，后来成为茶文化史上最重要的人物。约公元760年，他完成了《茶经》——一部系统论述茶叶种植、制备及品鉴各个方面的专著。书中涵盖了这种植物的特性、不同水源的水质、茶具的设计、煮茶与奉茶的正确技法，以及支配正确茶事体验的美学原则。

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类似的著作。人们此前已经在饮茶，也已有相关描述；而陆羽将其系统化了。《茶经》问世后立即产生了广泛影响，被大量传抄。它将唐代以来逐渐发展的一种习俗编纂成典，赋予了它智识与美学上的尊严。茶从一种人们饮用的东西，变成了一种人们为之思考、争论、乃至相互较量的东西。

唐代的制茶方法与今天大多数人所熟悉的方式不同。茶叶被压制成饼，随后被掰开、焙烤、磨成粉末。这些粉末再与沸水混合，有时还会加入盐、姜或干果调味。从现代茶的角度看，这听起来颇为奇特，但可以清楚地看出，它正是日后日本人发展出抹茶传统的前身。

唐代的茶文化通过佛教寺院网络迅速传播开来，这一网络既提供了修习者，也提供了传播渠道。寺院往往坐落于产茶的高地，僧侣是陆羽这套系统方法最热情的早期采纳者之一。

宋代的精炼与日本

宋代（960年至1279年）将唐代的茶文化提炼得更为精致复杂。风尚转向了更为精细的粉末茶，在瓷碗中搅拌出泡沫——这一做法需要相当的技巧和恰当的器具，并由此衍生出竞技性的斗茶活动，行家能仅凭味道辨识出不同茶叶的产地。

宋代的皇帝对茶抱有极大热情。在被女真金国俘获之前统治于12世纪初的宋徽宗，撰写了一部关于茶的专著，并以他对待绘画和书法同样的热忱收藏最上乘的茶叶。福建的皇家茶园所产的茶叶，其品质在此后数百年间都未被超越。

正是这一宋代传统，为前往中国求学的日本佛教僧侣所接触到。僧人荣西约在1191年从中国带回茶籽，种植在京都附近的寺院庭园中。他在1211年所著的《吃茶养生记》——可译为"饮茶延年养生记"——将茶宣扬为一种同时有益健康又有益精神的事物。他从宋代中国引进的粉末茶搅拌传统，最终成为日本茶道（茶の湯）的基础，并在此后几个世纪中不断发展、定型。

日本的传承，在中国自身已转向其他方向之后，仍保存并进一步发展了宋代的方法。当明朝在14世纪推翻蒙古元朝时，中国的饮茶风尚已从粉末茶转向了如今仍是全球标准的散叶冲泡茶。而日本保留了粉末茶的传统。结果是，现代抹茶成为12世纪宋代中国茶文化一个仍然鲜活的遗存。

欧洲与一种它并不了解的物质的关系

葡萄牙水手在16世纪就已接触过中国茶，但他们并未建立起商品贸易。这一荣誉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该公司约从1610年起开始商业性地进口茶叶。茶叶作为一种新奇之物抵达欧洲——价格昂贵、充满异域色彩，围绕它的药用功效也存在着相互矛盾的说法。

荷兰人通过他们的贸易网络将茶带到英格兰，1650年代茶叶首次在伦敦的咖啡馆中出售。这种饮品在英格兰上层阶级中的流行程度，在1662年后急剧攀升——那一年，查理二世迎娶了葡萄牙的凯瑟琳·布拉甘萨公主，她抵达英格兰时已将饮茶作为固定习惯。王后对茶的偏爱，赋予了这种饮品贵族地位的正当性，这种地位后来得以延续并进一步放大。

东印度公司在17世纪末果断进军茶叶贸易，到18世纪中叶，茶叶已成为该公司利润最丰厚的商品之一。英格兰的茶叶消费在大约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从一种奢侈习惯发展成了一种全民制度。下午茶——午后小食——这一习俗，传统上被归功于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娜·玛丽亚·罗素（Anna Maria Russell）：她发现午餐与深夜晚餐之间的空档太长，于是从约1840年起开始在午后请人送上茶点。至于她是发明了这一习俗，还是仅仅让它变得足够时髦从而被记录下来，则是起源故事中常见的那种模糊不清。

帝国的冲击：阿萨姆与现代贸易

英国对中国茶叶贸易的垄断，因1820年代在印度东北部阿萨姆地区发现野生茶树而遭到蓄意打破。东印度公司急于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中国政府严格控制着准入，其定价也无法被英方左右——于是在1840年代开始系统性地种植阿萨姆茶。阿萨姆变种茶树（Camellia sinensis var. assamica）叶片更大，风味比中国品种更浓烈醇厚，也很好地适应了大规模种植园栽培。

印度及后来锡兰茶叶生产的发展，加上19世纪中叶以来运输条件的改善，使茶在英国实现了平民化。到1900年，茶已成为工厂工人、士兵、办公室职员和学童每天都要饮用数次的饮品。

这个起源故事告诉我们什么

茶从云南的一棵野生树，走到成为仅次于水的最普及饮品，历时大约两千年，途中需要佛教僧侣、唐代美学理论、宋代宫廷文化、荷兰海上贸易，以及英国殖民地农业的共同参与。神农的传说把这一切压缩进了一个神圣的瞬间。

真正的起源没有那么优雅，却更加真实可感：一种具有实用价值的植物，被发现、被遗忘、又被重新发现，这正是大多数有用之物所经历的过程，缓慢地积累起使其最终变得不可或缺的文化基础设施——词汇、仪式、社会意义。茶的真实起源，远比传说所允许的要不那么优雅、却更加人性化。茶并非诞生于一片树叶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它诞生于有人写下这片树叶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而另一个人读到了这些文字，心想：我也想尝尝那个。

关于日常物品如何获得其历史，请参阅我们关于面包的起源和玻璃的起源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