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税收是如何被发明的

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税务文献，不是一张纸。它是一块泥板，约在公元前2400年在美索不达米亚的拉伽什城烧制而成，上面布满楔形刻痕，记录着该城居民向神庙庄园上缴的大麦、鱼类、羊毛和白银的数量。将这些刻痕压入湿润泥土的那位抄写员，所做的事情自那以后从未停止过：计算民众欠机构多少东西，把它写下来，并保存记录。

税收比大多数其他政府职能都要古老。在一些政体中，它早于职业军队而存在；在所有政体中，它都早于铸币而存在。最早的国家——姑且不论早期国家在多大程度上称得上"国家"——正是围绕着征收和再分配粮食的行政需求而成长起来的。税收的起源在于神庙的记账体系，而非政府的强制命令——税务机关早于王座殿而存在。

苏美尔的神庙经济

古苏美尔的城邦——乌尔（Ur）、拉伽什（Lagash）、尼普尔（Nippur）、埃利都（Eridu）——都是在考古学家所称的"神庙经济"体系下运作的。每座城市中央的塔庙建筑群不仅仅是宗教建筑，它同时也是仓库、再分配中心、银行和行政档案馆。祭司和抄写员管理着粮食流入流出神庙仓储的过程，农民、渔民、工匠和牧人所做的贡献，构成了这座城市运转的经济基础。

拉伽什在统治者乌鲁卡基那（Urukagina）治下、约公元前2350年的楔形文字记录尤为详尽。这些记录列出了针对离婚、丧葬、用水以及需要抄写员见证的交易所征收的税项。乌鲁卡基那的记录之所以出名，部分原因在于他似乎降低了其中一些税负，并将自己塑造成一位减轻普通民众负担的改革者。由此可见，税制改革也是历史上有记载的最古老的政治立场之一。

苏美尔什一税所占的比例究竟是多少，学界尚有争议，但根据现存账目的当代估算，大致在农业产出的10%到20%之间。"什一税"这一概念——即上缴给宗教行政中心十分之一——出现在多个早期文明中，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希腊皆然，后来在《希伯来圣经》的利未律法中被正式确立为一项明确的、上缴给利未人和圣殿的10%贡献。

这种关联很可能并非巧合。希伯来人的什一税概念，或许是在公元前6世纪的巴比伦之囚期间吸收了美索不达米亚的行政惯例，正如以色列人在古代近东所接触到的文化中，还吸收了许多其他事物一样。

埃及：一切都属于法老

埃及的税收体系建立在一种不同的观念基础之上。在苏美尔的政体中，个体农民与其田地之间存在某种关系，而税收正是从这种关系中抽取一部分。而在埃及的意识形态框架中，法老拥有一切：土地、水源、收成，以及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劳力。农民所留存的，从技术上说，只是法老的恩赐。

在实践中，这意味着一种年度谷物评估，而非年度谷物缴纳。尼罗河水退去后，抄写员会走遍全国，根据土壤湿度和幼苗密度来估算收成，然后计算出每个村庄应缴纳的数量。约公元前1550年的《莱因德数学纸草书》（Rhind Mathematical Papyrus）——尽管很可能抄录自更古老的材料——包含大量运算实例，用以计算不同形状和大小田地应缴纳的谷物数量。税收计算是一项重要的智力活动，推动了实用几何学的发展。

埃及的税收还包括劳役。徭役制度要求各户每年为国家工程贡献一定天数的劳动：建造、灌溉渠道维护、采石、修建纪念建筑。吉萨的金字塔并非如民间传说所坚持的那样由奴隶所建。实物证据——工人村落、口粮记录、为受伤工人提供的医疗照护，以及以"胡夫之友"之类名字命名的劳动队在涂鸦中留下的自豪感——都表明，这支劳动力主要由轮换的普通埃及农民队伍构成，他们是在农闲季节履行劳役税义务。

罗马：包税制的发明

罗马共和国创造了财政史上最具深远影响的制度创新之一：将税收征集系统性地外包给私营企业。国家会为某一行省在一段固定期限内——通常为五年——的征税权进行公开拍卖。中标者是由罗马骑士阶层投资人组成的财团，称为 societas publicanorum（包税公司），他们先向国库预付约定金额，随后派遣征收人员向当地居民征税。凡是超出他们预付金额的部分，都是利润。

这一制度对国家而言运作良好，对行省民众而言却是一场灾难。包税人有充分的动机在其付款义务之上尽可能多地压榨民众，而罗马法律对那些索要超出法定数额的征税人几乎没有为行省民众提供保护。西塞罗在公元前70年对西西里总督维雷斯（Verres）的起诉，详尽记录了一个行省政府可以通过何种方式系统性地——往往与包税人协同——掠夺它本应治理的民众。

《新约》对税吏的敌意，反映了他们在罗马治下巴勒斯坦地区的社会地位：他们是与占领当局签约、负责征收针对行省居民的人头税（tributum capitis）的本地犹太人，并借此过程中饱私囊。福音书记载，耶稣曾与税吏一同用餐，而他的至少一位门徒——马太（又称利未）——本身就曾是税吏。这一社会立场是刻意为之的。税吏不仅仅是不受欢迎，他们被视为通敌者和道德上的叛徒。

耶稣被人出示第纳尔银币、并被问及犹太人是否应向该撒纳贡的那一幕，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他说是，就等于认可了对罗马的臣服；如果他说不是，就可能被举报煽动叛乱。他的回答——凡带有该撒头像之物，就归属于该撒——以一种精准的方式避开了陷阱，也让后世解读者为他关于宗教义务与世俗义务分离究竟意指为何，争论了两千年。

中世纪的什一税与世俗税收

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天主教会将什一税的概念吸纳进教会法。每个教区的基督徒都被要求上缴其农业产出——最终也包括其他来源收入——的十分之一给当地教会。教会的什一税与贵族及国王所要求的世俗税收，成为两套并行的制度，二者都是强制性的，都通过法律手段强制执行，而人们对它们的怨恨程度，则与征收效率成正比。

中世纪的世俗税收在很大程度上是临时性的、由事件驱动的：国王为战争、赎金或婚礼需要用钱，便向贵族征收一笔税款，贵族再转而向其佃户征收。英格兰的财政署（exchequer），成立于12世纪亨利一世治下，是早期一次将王室收入规范化并加以审计的尝试。1086年由征服者威廉在诺曼征服20年后下令编纂的《末日审判书》（Domesday Book），从根本上说就是一次税务普查：对英格兰每一块地产及其价值的调查，目的是让这位新国王了解自己可以合法索取的数额。

"征税需要征得纳税人某种形式的同意"这一理念，是缓慢而不均衡地形成的。1215年的《大宪章》确立了英格兰国王未经男爵同意不得征收某些税项。英国议会从一个咨询机构演变为一个治理机构，很大程度上是由它对税收授权的控制所驱动的。"无代表不纳税"——美国革命的战斗口号——在1776年并非什么新观念。它是英国人与其国王之间持续了五个多世纪的宪政争论的顶点。

个人所得税与现代时期

今天大多数人所理解的税——按年收入一定比例上缴给中央政府的款项——直到19世纪才以接近其现今形式出现。小威廉·皮特于1799年引入英国第一部个人所得税，作为为对法战争筹措资金的临时应急措施。税率为年收入超过60英镑部分的10%，低于该门槛的收入则适用较低税率。皮特称之为"评税"（assessed tax），议会在通过时的理解是，它将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终止。

该税于1802年被废除，1803年恢复，滑铁卢战役后于1816年再次被废除，并于1842年在罗伯特·皮尔（Robert Peel）治下被永久重新引入，用以为废除《谷物法》筹措资金。现代英国的个人所得税，正是皮尔1842年的这项措施，此后再未被允许中止。

美国直到1913年宪法第十六修正案通过，才拥有永久性的联邦个人所得税，该修正案允许国会无需按各州人口比例分摊即可征收所得税。在此之前，联邦政府主要依靠关税和消费税运转。1913年引入的个人所得税，最初仅适用于约2%的人口。

五千年成就了什么

从拉伽什的大麦记录，到一份现代报税单，这条线索从未中断，尽管它已变得漫长得多、复杂得多。古代税收体系中出现的每一个制度要素——评估、征收、执法、豁免、避税、改革、怨恨——都出现在现代税收体系中，只是规模已扩展到与工业经济的复杂程度相匹配，但结构上依然如出一辙。

真正改变的不是这项基本交易本身，而是它所资助的事物的规模。苏美尔的神庙将粮食再分配给城市的劳动力，并维护灌溉渠道。现代国家则资助医院、军队、养老金体系、法院系统、外交使团，以及古代任何城邦都无法想象的其他上百种义务的运作机制。那块记录着向宁吉尔苏神庙缴纳大麦的楔形刻痕泥板，从某种正式意义上说，正是你每年填写的那份表格的最早祖先。

那位将刻痕压入湿泥的抄写员，恐怕也同样不喜欢这份工作。

关于日常生活中其他制度性设施的起源，请参阅我们关于监狱是如何被发明的和旗帜的发明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