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大帝的政变：她丈夫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位在位三十四年、拓展了帝国疆域、与伏尔泰书信往来、成为俄国历史上最举足轻重的统治者之一的女皇，她的崛起之路却是从对自己丈夫发动政变开始的，八天后，丈夫便在羁押中死去，官方记录至今都未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宫廷从未公布过罗普沙事件的完整说法，而官方版本与当时人们真正相信的说法之间的巨大落差，已经引发了超过260年的种种揣测。

宫廷：一段注定失败的婚姻

叶卡捷琳娜生于德意志一个不起眼的公国，本名索菲，1745年被带到俄国，嫁给了皇位继承人，也就是后来的彼得三世，这桩婚事是由彼得的姑母、在位的伊丽莎白女皇纯粹出于王朝利益的考虑而安排的。这段婚姻几乎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根据包括叶卡捷琳娜本人后来的回忆录在内的大多数当时记载，彼得幼稚、反复无常，公然蔑视俄国的习俗，他更喜欢摆弄玩具士兵、公开推崇俄国的战时敌人普鲁士，而不愿承担自己身份所应负的责任。

相比之下，叶卡捷琳娜则刻意用心地去赢得俄国宫廷的支持，她把俄语学得极为流利，真心或者至少看上去十分真诚地皈依了俄国东正教，并与彼得大多忽视或羞辱的贵族和近卫军团建立起了良好关系。等到伊丽莎白于1761年末去世、彼得继位为皇帝时，他在宫廷中的地位与妻子相比，差距已经大大拉开，且是对叶卡捷琳娜有利的方向。

局中人

彼得三世短短六个月的统治，几乎同时得罪了俄国所有有权势的派系。他以有利于普鲁士的条件结束了俄国在七年战争中的参与，等于是白白放弃了俄国士兵用生命换来的战果，军方将此视为一种背叛。他还试图按照令神职人员反感的路线改革俄国东正教会，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普鲁士军事习俗胜过俄国习俗的偏爱，据说还让自己的卫队穿上了普鲁士式的军服。

与此同时，叶卡捷琳娜已经将近卫军军官格里戈里·奥尔洛夫收作情人，并通过他在近卫军官中培养起了自己的支持力量，其中就包括他的兄弟阿列克谢·奥尔洛夫，此人后来成了整起事件中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人物。历史学家们普遍认为，到1762年年中，叶卡捷琳娜周围的这一派系已经断定，彼得继续统治下去将同时威胁到帝国的稳定和叶卡捷琳娜自身的地位，因为一个完全皈依东正教、又没有王室血统继承权的妻子，一旦皇帝不再需要她，随时可能被弃置一旁。

政变

1762年6月28日，趁彼得待在奥拉宁鲍姆的官邸时，叶卡捷琳娜离开彼得霍夫宫，骑马前往圣彼得堡，在那里，由效忠奥尔洛夫集团的军官们率领的近卫军团向她宣誓效忠，拥立她为女皇。东正教会高层和参政院很快也随之效忠。等到彼得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时，他的支持力量已经彻底崩溃，以至于他未做任何武装抵抗便宣布退位，据说他还流着泪，恳求能够安全离开，而不是为自己的王位而战。

他随后被看管起来，押送到圣彼得堡西南方向的罗普沙庄园，名义上是在那里等待流放的安排。他再也没能离开那里。

传闻与史料的对比

在接下来的八天里，罗普沙庄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正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到此为止、当时的种种传闻开始接手的地方。俄国政府的官方公告称，彼得死于痔疮引发的绞痛，这一含糊其辞的说法，无论是外国外交官还是俄国宫廷本身，几乎没有人相信。

留存至今、记载最为详尽的说法，来自一封据称是阿列克谢·奥尔洛夫在彼得死后不久写给叶卡捷琳娜的信，信中描述的是一场晚宴上的醉酒争执，逐渐升级为一场肢体冲突，彼得便是在这场冲突中丧命的，据说并非出于蓄意谋划，而是当时那片混乱局面所致。这封信的真实性，几个世代以来一直是历史学家争论的焦点，因为原件已被销毁，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是一份据称是数十年之后抄录的副本。一些学者接受这封信大体属实，即便带有一定的自我辩护意味；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这是后来伪造出来的，目的是通过把彼得的死描绘成一场意外，而非蓄意谋杀，来维护叶卡捷琳娜的名声。

当时的坊间传闻走得比任何留存文件都要远，外国宫廷和俄国贵族普遍认为，叶卡捷琳娜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皇位而直接下令杀人的。没有任何文件能证明这道命令出自她本人之手，多数现代历史学家更倾向于认为，是阿列克谢·奥尔洛夫及其同伙在看管彼得的过程中杀死了他，无论是出于惊慌失措、醉酒行凶，还是私下认定彼得活着太危险的决定，而非出自叶卡捷琳娜的明确指示。毫无争议的一点是，叶卡捷琳娜从未惩处过奥尔洛夫或其他任何涉事人员，此后多年，奥尔洛夫兄弟始终是她宫廷中地位显赫、备受厚赏的人物，这一事实无论在当时人还是后世历史学家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证据。

外交层面的反应

面对彼得死讯的消息，外国宫廷的反应，是一种刻意保持的外交沉默与私下怀疑的混合体。当时驻圣彼得堡的各国大使，在如今仍留存于欧洲多家档案馆的密件中向本国汇报称，外交圈里几乎没有人相信官方给出的死因，尽管鉴于叶卡捷琳娜巩固权力的速度之快，以及与俄国维持良好关系对本国政府的价值，几乎没人愿意公开这么说。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也就是那位让彼得如此推崇、以至于为此付出王位代价的君主，据说曾就其昔日崇拜者去世时机之凑巧，私下发表过措辞谨慎却意味深长的评论，但他从未正式指控叶卡捷琳娜下令杀人。

这种怀疑与外交沉默交织的态度，为此后整个叶卡捷琳娜统治时期欧洲处理这桩事件的方式定下了基调：没有一个政府愿意深究此事，因为得罪一位正迅速证明自己是欧陆最能干统治者之一的女皇，对谁都没有好处，而且他们谁也拿不出比俄国社会既有猜测更多的证据。

普加乔夫起义与彼得三世的幽灵

最能证明普通俄国人对官方说法有多么不买账的证据，出现在十多年之后。当时一位名叫叶梅利扬·普加乔夫的哥萨克人，在18世纪70年代初于伏尔加河流域和俄国南部发动了一场大规模起义，自称是从罗普沙奇迹般逃脱的彼得三世，要从篡夺了他皇位的妻子手中夺回王座。这场起义规模一度壮大到严重威胁叶卡捷琳娜的统治，最终才被镇压下去，普加乔夫本人也在莫斯科被俘并处决。

一个自称是她已故丈夫的冒名者，竟能在彼得据称自然死亡十多年后，聚集起数十万追随者，这本身就是一种裁决，说明公众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痔疮绞痛这个说法。叶卡捷琳娜的政府将这场起义严格定性为一起叛乱事件，并对相关的当时记述进行了严格管控，但这一事件仍然是最有力的间接证据之一，说明官方说法几乎没能说服任何人，从外国大使到被普加乔夫招募的农民，无一例外。

余波

叶卡捷琳娜的统治，无论其开端多么充满暴力，最终证明是俄国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的统治之一，其特点是领土扩张、行政改革，以及通过与伏尔泰、狄德罗等人物的书信往来，刻意塑造自己启蒙运动代言人的形象。她积极地、也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让自己的崛起被后人记住为把俄国从一位不称职统治者手中拯救出来的义举，而不是一场以丈夫离奇死亡收场的政变。

尽管如此，罗普沙之谜始终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在她统治的后期，当一位名叫叶梅利扬·普加乔夫的僭称者发动大规模叛乱、自称是奇迹生还的彼得三世时，公众对罗普沙真相长期存疑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一种政治上的危险，而这正是那个从来没有人真正相信过的官方说法所直接造成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