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与幼女之死：一场缔造女皇的宫廷阴谋

在缠绕武则天，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以皇帝身份君临天下的女性，的诸多丑闻之中，最令人不安、也最具争议的一桩，莫过于这样一个指控：她亲手闷死了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以此嫁祸对手，为自己通往皇位扫清障碍。这个故事被当作既定事实流传了一千多年。但与此同时，同样长达千年之久，它也一直是史学界尖锐质疑的对象：这究竟是一桩真实的罪行，还是中国宫廷史上最有效的一次人格暗杀，专门针对一个后世史官铁了心要加以谴责的女人？

宫廷与赌注

这桩丑闻发生在七世纪中叶的唐朝宫廷，当时的唐朝是地球上最强盛、最开放的帝国之一。唐高宗端坐龙椅，后世史家形容他虽有才能，却常年体弱多病，而且据多方记载，很容易被身边亲近之人左右。他的皇后王氏，名分上位居正室，却始终未能诞下皇子，这在一个皇位继承全系于男嗣、皇后若无子嗣则地位永远无法真正稳固的宫廷中，是一个极为致命的弱点。

正是在此时，武曌进入了这座宫廷。她曾是高宗之父唐太宗的一名低阶嫔妃。按照传统说法，太宗驾崩后，武曌依照惯例，作为无子嗣的前朝嫔妃入寺为尼，此后高宗将她重新召回宫中，纳为自己的妃嫔，据说这还是王皇后自己的主意。据这一说法，王皇后当初是希望借武曌之力，来牵制另一位妃嫔萧淑妃，后者当时已成为与她争宠的强劲对手。倘若此说属实，那么这无疑是一次严重的失算。

局中人物

王皇后拥有名分与礼制上的权威，却既无皇子傍身，又日渐失去皇帝的宠爱。萧淑妃深得高宗宠幸，并已为他诞下子嗣，这使她成为王皇后在宫中最直接的对手。而被引入宫中、本应充当王皇后手中棋子的武曌，很快便对这两个女人构成了远比彼此更为致命的威胁：她自己成了独得盛宠之人，野心勃勃、政治手腕老辣，而且据后世记载，为了扫清通往权力之路上的任何障碍，她毫不手软。

到七世纪五十年代初，武曌已为高宗诞下至少一个女儿，并再度怀孕，或者说，按另一种说法，她刚刚又生下一个孩子。她在宫中的地位正迅速攀升，而据记载，王皇后与萧淑妃都是在为时已晚之后，才意识到这一威胁的严重性。

丑闻

传统说法记载于事件发生数代之后编纂的唐代官修史书之中，称武则天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突然死于摇篮之中，而武曌随即指控不久前刚探望过婴儿的王皇后出于嫉妒暗中杀害了孩子。按照这一说法，本就倾向宠幸武曌、且日益认定王皇后既无子嗣又心性狠毒的高宗，接受了这一指控。不久之后，王皇后便被废黜封号，武曌则取而代之，被册立为皇后。

官修史书接下来所描述的，与其说是一场皇位继承之争，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清洗。王皇后与萧淑妃双双被打入冷宫，根据官方记载，两人最终都在武则天的命令下被处死，后世史官还添加了一些阴森、几乎可以肯定是渲染夸大的细节，描述她们临终前所受的待遇，意在向读者进一步凸显武则天的残忍。

传闻与史料的分歧

正是在这里，这桩丑闻分裂成两种截然对立的历史叙述，而厘清二者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

官方叙事，保存于《旧唐书》《新唐书》以及后来的编年史《资治通鉴》之中，将闷杀婴儿一事作为既定事实呈现：武则天杀害亲生骨肉，嫁祸无辜的皇后，以此谋求自己的上位。这一版本历经数百年在民间传说中被反复讲述，并与这些同一批史书围绕武则天所构建的更宏大叙事严丝合缝地契合，即把她塑造成一个冷酷无情、悖逆常理的篡位者，窃取了一个按照儒家政治理论本不该由任何女性以自己的名义占据的皇位。

其中的复杂之处，也是许多现代历史学家直接指出的一点，在于时间与作者身份的问题。闷杀婴儿的故事似乎并未在事发之后不久便由同时代人记录下来，而是在事件发生数代之后，才出现在官修史书之中，而编纂这些史书的朝代与史官，显然有着明确的政治与意识形态动机，要削弱武则天身后的正当性，因为即便在她去世一个世纪之后，她仍是整个儒家男性正统皇权理论中一个刺眼的例外。一位在后世朝代为官、而该朝代又有着充分的体制性理由要将一位女皇塑造成恶魔的史官，绝非中立的见证者，而这个故事未见于现存最早史料这一事实，在许多学者看来，是一个严重的警示信号，而非无关紧要的小小疏漏。

这一切并不能证明闷杀婴儿一事从未发生。七世纪中国的婴儿死亡率极高，即便没有人为加害，一个孩子在充满政治角力的宫廷中突然夭折，也很容易被最能从这一指控中获利的那一方，事后为己所用地重新解读为谋杀。史料真正能够确凿支持的内容，其实远比通俗版本要窄、要谨慎得多：一名婴儿夭折了，王皇后被归咎并因此覆灭，而武则天则从这一结局中获益巨大。至于究竟是武则天一手策划了这个孩子的死亡，还是她只是利用了一场真实的悲剧，抑或她只是后来被心怀敌意的史官栽赃、承受了一桩她其实并未主导的阴谋的罪名，这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没有任何现存的原始史料能够给出定论。

余波

无论这个婴儿之死的真相究竟如何，其政治后果都是立竿见影、彻头彻尾的。655年，王皇后被正式废黜，武则天取而代之，这标志着一段在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非凡崛起之路的开端。作为皇后，武则天逐渐直接掌控朝政，尤其是在高宗晚年健康每况愈下之后，她早在正式称帝之前，便已在实际上君临天下。

高宗驾崩后，武则天先后周旋于自己两个儿子的短暂在位期间，最终正式废黜第二子，于690年自立为皇帝，建立了她称之为“周”的新王朝。她执政约十五年，后世史家对这段统治严厉批评其宫廷清洗与密探制度，但也较为勉强地承认，她确实具备真才实干的行政能力，扩大了科举取士的规模，并维持了疆域的稳定。705年，年迈的武则天在压力之下被迫退位，将皇位归还其子，唐朝由此复辟，她本人也于同年去世。

那个女婴的死，无论是真实的悲剧还是权宜的编造，都恰恰位于这段不可思议历程的最起点：这是一个丑闻遍地的宫廷中最具决定性影响的一桩，也是现代历史学家至今仍最难将其从后世史官的宣传笔法中彻底剥离出来的一桩。

关于另一桩记录史实与心怀敌意的史官各执一词的宫廷丑闻，参见拉斯普京与罗曼诺夫王朝。关于另一位通过果决的宫廷政变夺取皇位的女性，参见叶卡捷琳娜大帝罢黜亲夫的政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