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霍华德：被亨利八世处死的少女王后

1541年万圣节翌日，坎特伯雷大主教托马斯·克兰默一直等到亨利八世前往小教堂做礼拜之后，才把一封折好的信留在国王的座垫上，而没有当面向他禀报这个消息。克兰默显然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国王那出了名的暴脾气，能在他把这些话亲口说出来之后依然安然无恙。信中指控凯瑟琳·霍华德王后，按多数估计她当时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婚前就有过一段性经历，而更为危险的是，婚后她的行为看起来也很像是通奸。

数个世纪之后，凯瑟琳·霍华德已成为亨利六位王后中被搜索次数最多的一位，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音乐剧《六后》,该剧将她重新塑造成一个被每一个声称爱她的男人所利用的女孩。音乐剧和大多数音乐剧一样，做了艺术加工。而一旦把宫廷记录，从围绕汉普顿宫所谓“闹鬼画廊”而生长出来的传奇中剥离出来，这段记录本身就已经足够阴森。

她所踏入的宫廷

凯瑟琳·霍华德大约出生于16世纪20年代初。就连专门研究都铎宫廷的历史学家，也无法就确切的出生年份达成一致，这意味着没有人能真正确定，她嫁给这位年近五十的国王时，究竟是十六岁、十七岁，还是接近二十岁。有据可查的是，她出身于势力庞大的霍华德家族中一个门第体面却手头拮据的分支，并且是在她的继祖母，诺福克太夫人那拥挤不堪的宅邸中，在几乎无人监管的环境下长大的。

她于1539年入宫，成为亨利新王后克莱夫斯的安妮的女侍臣，而这段婚姻几乎从一开始就让国王难以忍受。这段婚姻于1540年7月被宣告无效。数周之后，就在一手促成这桩婚事的大臣托马斯·克伦威尔以叛国罪被处决的当天下午，亨利便与凯瑟琳·霍华德成婚。这样的时机绝非巧合。克伦威尔在宫中的政敌，由凯瑟琳的叔父，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领头，已经花费数月时间，精心安排把这位霍华德家族中年轻貌美的侄女送到国王面前，这与当年把另一位霍华德家族的侄女，安妮·博林，推上王后宝座的手法如出一辙。

局中人

亨利此时已不再是年轻时那位体格健壮的王子。他体重超标，因腿部溃烂而持续遭受病痛折磨，而且刚刚熬过了一段令他深感屈辱的婚姻。年轻活泼的凯瑟琳令他心花怒放。他赏赐给她珠宝和土地，称她为自己“没有荆棘的玫瑰”，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事后回想起来，这个措辞会显得多么意味深长。

在凯瑟琳身后，是她那段几乎无人监管的少女时期留下的一大群人物。亨利·马诺克斯，太夫人府中的一名音乐教师，曾在她还是青春期少女时对她有过不当的身体接触，按他本人后来的说法，止步于未发生性关系。同一府中的年轻绅士弗朗西斯·德勒姆则走得更远。他与凯瑟琳曾在少女宿舍中共枕而眠，据称还互称对方为丈夫和妻子，这种说法在教会法之下，本可能构成一份具有约束力的婚前契约。

成为王后之后，凯瑟琳依然与危险人物往来。托马斯·卡尔佩珀，亨利枢密院中的一名绅士，也是国王身边的宠臣，于1541年间开始与她秘密幽会，据后来的证词，这些幽会是由简，罗奇福德夫人一手安排的，她是已被处决的乔治·博林的遗孀，如今是凯瑟琳身边的女侍从之一。德勒姆本人也再度出现，被聘为王后宫廷中的一名秘书，事后看来，这项任命堪称鲁莽到近乎自寻死路。

丑闻

这段婚外情，如果这个词用在这里合适的话，之所以败露，是因为一位倾向宗教改革的廷臣约翰·拉塞尔斯。他的姐妹曾在太夫人府中当差，知道凯瑟琳婚前与马诺克斯和德勒姆之间的行为。拉塞尔斯于1541年11月初把这件事告诉了克兰默，他很可能是希望借此打击那个曾扶持凯瑟琳登上王后之位的保守派霍华德家族。

克兰默的调查进行得既迅速又隐秘。马诺克斯和德勒姆受到审讯，并承认了他们早年与凯瑟琳之间的关系。德勒姆在压力之下，又补充了一个细节，把一桩关于王后过去行为的丑闻，变成了一桩关于她当下行为的叛国案：他供出托马斯·卡尔佩珀，说这个人自王后成婚以来，按他的说法，已经“接替”了他在王后心中的位置。至今仍保存在档案中的一封信，是凯瑟琳亲笔写给卡尔佩珀的，信末写着“只要一息尚存，便属于你”。这封信至今仍是整桩案件中最具杀伤力的实物证据，而且它是真实的，并非检方或后世的丑闻炒作者所捏造。

流言与史实

在都铎王朝的历史中，几乎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需要把有据可查的案情与传奇故事区分开来，因为凯瑟琳·霍华德所积累的鬼故事，就像其他王后积累肖像画一样多。

那个著名的故事，说凯瑟琳挣脱看守，在汉普顿宫如今被称为“闹鬼画廊”的地方一路狂奔尖叫，呼唤那位拒绝见她的国王,在任何一封当时的书信或大使的公文中都找不到踪影。它只出现在后世流传更晚的版本中，如今已成为汉普顿宫幽灵之旅民间传说中的固定桥段。它或许是真的。也或许不是。总之，没有任何当时的文献能够证实这一点，所以它应当归入传奇一栏，而非史实一栏。

相比之下，有报道称，凯瑟琳在临刑前夜曾要求把断头台的砧木搬到她的房间，以便练习跪下并正确摆放头部，这一说法则来自一份真正同时代的史料：来自神圣罗马帝国大使尤斯塔斯·沙皮伊的一份公文，此人在英国宫廷内部布有广泛的线人网络。这并不代表这就是目击者的第一手事实，因为沙皮伊本人也是在转述宫廷中的二手流言，但它确实是一项有据可查的当代说法，而非后人的杜撰。

她在断头台上据称说过的临终遗言，最常被引用的版本大致是“我是以王后之身赴死，但我宁愿是以卡尔佩珀之妻的身份死去”,这几乎可以肯定是后人添加的润色。没有任何可靠的同时代记录记载她说过类似的话。目击者的记述描绘的是一场相当常规的断头台演说，她在其中承认了自己的罪过，请求围观者为国王祈祷，并确认自己罪有应得，这是当时对死囚的标准“台词”。

同样值得明确指出的是，史料对她是否有罪的记载究竟是怎样的。凯瑟琳其实从未在公开法庭上受审。国会是通过一项“褫夺公权法案”将她定罪的，这是一种立法程序，无需交叉盘问，也无需辩方证人。至于一个法庭是否会认定卡尔佩珀一事的证据足以构成叛国罪，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被迫去回答。

余波

卡尔佩珀和德勒姆于1541年12月1日在伦敦市政厅受审，被判犯有叛国罪。九天后，两人被处决，卡尔佩珀作为贵族享有斩首之“特权”，德勒姆则作为平民遭受绞刑、拖拽并处以肢解之刑。他们的首级被悬挂在伦敦桥上示众。

国会随后通过了一项新法律，正是由凯瑟琳一案直接催生的，规定一名行为不检的女子若未披露其过往就嫁给国王，便构成叛国罪，而任何知情却隐瞒此类行为的人，同样构成叛国罪。依据这同一项法案，凯瑟琳与简·罗奇福德一同被褫夺公权。据称简在伦敦塔中一度精神崩溃，而当时现行法律规定精神失常者不得被处决，于是亨利责成国会专门修改该法条，允许即便一名已被判罪之人在等待处决期间失去神智，依然可以将其处死。两名女子于1542年2月在伦敦塔绿地被斩首。

亨利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再婚，最终娶了凯瑟琳·帕尔作为他的第六任王后。同时代的人形容，丑闻过后的他显得苍老而离群索居，这位国王曾把自己的尊严押在一位年轻王后的青春鲜活之上，结果却在欧洲各国宫廷面前颜面尽失。霍华德家族的政治命运，本已在安妮·博林垮台后被小心翼翼地重新扶植起来，如今再次被摧毁，此后又过了许多年，诺福克公爵才重新获得任何实质性的宫廷影响力。

现代历史学家越来越倾向于重新审视《六后》为截然不同的观众所演绎的这段故事：她并非一个咎由自取的放荡少女，而是一个在几个年长男人之间被辗转交接的女孩，马诺克斯、德勒姆、卡尔佩珀，最终还有亨利本人，而这些人当中几乎没有一个人承受过与她相近的后果。若参照留存下来的文献，而非那些鬼故事来看，这个版本的说法要站得住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