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悼世子之死：将亲生儿子锁进米柜的朝鲜国王

1762年初夏，朝鲜英祖下令，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朝世子兼王位继承人，封入宫廷院落中一只巨大的木制米柜内，任其留在里面直至死去。这是任何一位在位君主对储君所施加过的、最诡异也最残酷的惩戒行为之一，而且是在整个宫廷的注视下公然实施的，大多数人只是袖手旁观，一言不发。据多数记载，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八天。

韩国称这一事件为“壬午祸变”，得名于传统干支纪年中的那一年。在韩国以外，它常被称为“米柜世子”，这一细节骇人听闻到听起来像是电视剧编造出来的情节。但它并非虚构。两个半世纪以来，人们争论不休的，是一位父亲为何会对自己唯一在世的直系继承人做出这种事，以及这个儿子究竟做了什么，才招致如此下场。

宫廷：一个对自身正统性深感焦虑的王朝

英祖于1724年继承朝鲜王位，此前他的异母兄长景宗国王去世，当时人们私下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人证实，这场死亡或许并非完全自然。英祖的生母出身低微，只是宫中一名婢女，而非贵族女子，这样的出身让他在这个几乎将血统看得高于一切的宫廷中，始终对自己统治的正当性格外敏感。他应对这种不安的方式，与许多焦虑的统治者如出一辙：严苛的自我约束、近乎偏执的勤勉工作作风，以及对那个理应证明王朝正统性的儿子，寄予极高的期望。

思悼生于1735年，正是这个儿子，在一位早逝的异母兄长夭折后，尚在襁褓中便被立为世子。他成长过程中，几乎同等程度地承受着父亲的雄心与父亲的暴怒。英祖不断对他加以训斥，当着朝臣的面羞辱他，据当时多数记载，还要求他在学问与礼仪上做到近乎完美的地步，这样的标准即便对任何人来说都堪称苛刻，更何况是一个几乎从小到大都被困在宫墙之内长大的孩子。

宫廷本身也分裂成相互敌对的党派，主要是老论派与少论派，两派围绕王位继承与政策问题的长期争斗，几乎左右了宫中发生的一切。思悼的政治倾向，以及父亲对这种倾向的猜疑，常被视为后续事件的政治背景之一，但党争政治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驱动了英祖的决定，还是仅仅为日后用来解释这个决定提供了一套说辞，历史学家们至今仍存在真实的分歧。

相关人物

这个故事的中心是两个人：英祖，一位年迈、苛刻，到1762年时已明显显露出偏执倾向的国王；以及思悼，他已成年的儿子兼继承人，已婚并育有子女，行为却愈发反常。思悼的妻子惠庆宫洪氏，在这个故事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她既活过了丈夫之死，也活过了公公漫长的统治，后来写下了留存至今、最为完整的相关记述，也就是那部名为《恨中录》，有时译作《惠庆宫洪氏回忆录》，的作品。她与思悼所生的儿子，在父亲去世时还只是个幼童。他后来成为正祖国王，是朝鲜王朝最受推崇的君主之一，至今在韩国仍被视为一段学术与改革黄金时代的缔造者，并被写入教科书。

事件经过：史料记载了什么

到二十多岁时，思悼已表现出令宫廷深感不安的行为。惠庆宫洪氏的回忆录描述了一种围绕穿衣产生的、令人衰弱的焦虑，严重到准备一套礼服都可能要试上几十次，而在这个过程中惹恼他的下人，有时会遭到毒打，甚至被杀害。这部回忆录以及后来的宫廷记录，都记载了一连串暴力事件、未经许可擅自离宫的行为，以及一种放在今天很可能会被诊断为精神疾病的行为模式，尽管对一个1762年去世之人做出这种事后诊断，终究只是披着医学外衣的猜测。

1762年夏，英祖召见儿子，当众指责他行为有失一位未来君主应有的体统，并下令让他钻进一只平时用来储存大米的巨型木柜。据惠庆宫洪氏的记述，思悼起初有所抗拒，随后还是照做了。木柜随即被封死。据称有官员曾恳求国王收回成命，英祖拒绝了。大约八天后，正值朝鲜盛夏，思悼死在了柜中，死因是饥渴、酷热与饥饿。

官方宫廷实录以颇为简略、委婉的措辞记录了这一事件，只确认世子是奉王命而死，却未在国家永久留存的记录中详述具体经过。此后数十年间，在宫廷中公开谈论这一事件都存在实实在在的政治风险，这也是惠庆宫洪氏后来那部更为坦率的回忆录，之所以成为如此珍贵史料的原因之一。它填补了官方记录刻意隐去的部分。

传闻与史实

此后数年间，宫廷流言几乎把这桩案件牵涉的每一个数字都夸大了。有些转述版本，将思悼所谓暴力行为造成的死亡人数说成数以百计。研究过留存史料的历史学家，普遍将这一数字视为民间传说，同时也认同思悼很可能在最严重的发作期间，杀害过若干名宫中仆役与侍从，人数大概是数十人，而非成百上千，但确切数字已无法核实。流言长期以来还坚持认为，英祖的行动纯粹出于党争算计，意在清除一位受敌对党派支持的世子。现有史料确实支持党争紧张是推动这一决定的一个真实压力因素，但并非唯一原因。惠庆宫洪氏自己的记述，反倒将其定格为一场精神疾病、父权残酷与政治恐惧相互交织、层层加剧，直到宫中再无人能找到回头之路，的悲剧。

有一个记录充分、却常在更耸动的转述版本中被忽略的细节，就是这种处死方式本身。一位被正式定罪并处决的世子，会在法理上玷污这一血脉，可能使他年幼的儿子永远失去继承王位的资格。将思悼封入米柜，任其因暴晒和干渴而死，而非死于刀刃之下，同时始终未正式提出叛逆的指控，这一做法被众多历史学家普遍解读为英祖精心算计的手段：既除掉了儿子，又保住了孙子日后继承王位的资格。无论这究竟是什么，都不像是一时冲动之举。

余波

思悼死后不出几周，英祖便追封亡子“思悼”的谥号，这两个字大致可译为“应当被哀悼之人”，出自这位下令处死儿子之人之手，这个举动着实令人不安。惠庆宫洪氏活了下来，抚养儿子长大，最终写下了那部为后世保存下这段往事的回忆录，并在人生的不同阶段，根据当时坦言真相是否安全，对其中部分内容做过修改与柔化处理。

思悼之子于1776年即位，是为正祖。他始终无法公开为父亲的死翻案，因为那样等于指控自己的祖父，因此宫廷礼制正式将他列为一位夭折伯父的嗣子，这一法律上的虚构安排，让他得以继承王位，而不必让生父的命运牵连到相关文书之中。私下里，正祖仍在其统治期间花费大量心力追念思悼，将父亲的陵墓扩建成一座宏大的建筑群，并部分为此在附近新建了水原城。正祖后来成为朝鲜王朝最受尊崇的君主之一，一位学问与治理至今仍在韩国被研究的改革者，这使得米柜事件与其说是他人生故事的一个脚注，不如说是这个故事阴暗的开篇一章。

这个故事在韩国大众文化中留下了长久的余韵，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广受好评的2015年电影《思悼》，该片将父子二人在宫墙之内度过的最后几个月搬上银幕，加以戏剧化呈现。韩国历史剧常常回到朝鲜宫廷取材，但壬午祸变始终是少数几桩残酷到无需任何渲染，便已足够震撼人心的皇室丑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