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指南：1857年的德里

把你的时间机器设定到1857年夏天的德里，但要提前明白一点：这不是一处旅游景点。你要去的，是一场终结一个帝国、又催生出另一个帝国的起义的中心。如果你想在同一个短短的几个月里，同时目睹莫卧儿荣光的最后一口气，以及英属印度统治开场的第一幕，那这趟旅程正合适。但如果你想要一个轻松惬意的假期，请另选一个世纪。

究竟发生了什么

1857年5月，在英国东印度公司孟加拉军团服役的印度士兵，也就是所谓的“西帕依”，在德里以北的驻军城镇发动兵变，原因是多种长期积累的不满交织在一起：宗教和文化上受到的轻蔑、严苛的军纪、对吞并印度各邦政策的怨恨，再加上那个臭名昭著的直接导火索，据传涂有牛油和猪油的子弹弹壳，这同时冒犯了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士兵。起义士兵开赴德里，说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逼迫，年迈的莫卧儿皇帝巴哈杜尔沙二世，把自己的名号和正统性借给了他们的事业。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一场有统一指挥体系的干净利落的起义，而是一场混乱、往往还相当无序的叛乱，皇帝的权威大体上只是象征性的，城内不同的起义派系各自追逐着自己的目标。英军及效忠英方的部队整个夏天都在围攻德里，到9月，这座城市在惨烈的战斗后陷落，随后是针对当地居民广泛而往往不分青红皂白的报复行动。如果你打算前往，要明白你走进的是19世纪南亚历史上最暴力的篇章之一，而不是一场古装剧。

住在哪里，不该住在哪里

一旦战事加剧，千万不要试图住进红堡内部；它既是起义的象征性中心，后来又成了英军炮火的主要目标。在围城真正收紧之前，昌迪尼曹克附近那些较为古老的商业街区，能提供一个更为可信的落脚点，前提是你能装扮成一个在城里有正当生意的商人、朝圣者或宫廷小吏。不用说，欧洲旅行者在这段时期根本不应该在德里城内四处走动；无论你的真实出身如何，任何被认作是英国人的人，在整场起义期间都面临着严重而直接的危险。

随着围城在整个夏天不断推进，城墙之内的食物和水会越来越稀缺，疾病也会在收容着居民与起义士兵的过度拥挤街区中蔓延开来。无论你找到什么样的住处，都要预料到物资短缺、基本商品哄抬物价，以及城中哪些地方在任何一天能躲过炮火，始终是个未知数。

该穿什么

把自己打扮成本地商人或小学者，融入人群。精细的细棉布长衫、简单的安加尔卡外衣，配上一顶朴素的头巾或帽子，适合大多数男性角色，既不会引起起义军巡逻队的注意，之后也不会引起英军搜查队的怀疑。要完全避免任何看起来像欧式剪裁的服饰；哪怕只是部分欧式装束，也可能被解读为亲英派的信号，不管这解读是否正确，无论当前掌控你所在街区的是哪一方，都可能招来危险的误解。

女性旅行者应穿着朴素的本地服装，并尽可能在当地某户人家的护送下出行，因为一名无人陪伴的外国女性独自穿行在一座被围困的城市里，必然会招致你无法承受的那种审视。

该吃什么

即便在围城之下，至少在最初几周里，德里深受莫卧儿影响的美食依然出色非凡：丰盛的比尔亚尼饭、在昌迪尼曹克的食品摊上用明火炭烤的烤肉串，还有构成大多数居民日常主食的薄饼和扁豆菜肴。随着围城在整个夏天不断收紧，这份丰盛料想会迅速崩溃为匮乏，基本的谷物和干净的饮水，将取代这座城市著名的街头小吃，成为人们首要关心的问题。如果能不引人注意地做到，就带上自己储存的食物；在围城后期依赖当地市场，对你的健康和你的伪装身份而言，都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值得小心一观的宫廷

如果你能安排一次安全的、远距离的观察，而且必须是真正安全的距离，那么在起义早期几周，巴哈杜尔沙二世位于红堡内的宫廷，会提供一幅令人感伤的、莫卧儿宫廷礼仪生活的最后一瞥：一位年迈的诗人皇帝，在乌尔都语诗歌和书法上的天分，远胜过统率一支军队的才干，他并不情愿地主持着一场自己既没有发起、也无法完全掌控的起义。早在1857年之前，他就几乎没有任何实权，只统领着一个在英国人监管下、靠养老金维持的礼仪性宫廷，据大多数记载，他是带着真切的犹豫接受了起义军的拥戴的，比起他的许多追随者，他更清楚地明白这一切可能会以多么糟糕的方式收场。

不要试图直接接近皇帝或谋求觐见；他的宫廷受到严密监视、内部派系林立，随着围城日久，也愈发人心惶惶，一个来历不明、四处打探的陌生人，是那里任何人都最不想看到的。

风俗与交谈

城内的忠诚从来都不是整齐划一或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围城的拖延，每周都在变化。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居民，在起义者阵营和那些暗自盼望英国人归来的人当中都同样存在，绝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宗教上的团结就能预示政治立场。不要对任何人主动发表关于起义前景或皇帝领导能力的看法，因为你无法确知谁在听着，谁又会向谁汇报，双方的猜忌又会以多快的速度演变成暴力。

即便身处混乱之中，正式的礼数依然重要。恭敬的问候，对任何看似掌握当地权力的人，无论是起义军官、街区长者还是行会首领，都保持谨慎的敬意，再加上一个关于家族生意或朝圣的可信借口，会比任何试图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姿态都更管用。在一座被围困的城市里，好奇心本身就是危险的；每个人都会认定，一个四处打听的陌生人是在为某人卖命。

钱财与交易

硬币仍在流通，但随着围城的持续，其价值也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料，起义当局和留任的莫卧儿官员都在试图，尽管成效有限，维持城墙内某种表面上正常的商业活动。银卢比是最广受信任的货币；随身携带适量的小面额银币，而不是任何容易引人注目的东西。随着夏天物资短缺日益加剧，以物易物越来越多地取代了钱币交易，尤其是在食物和药品方面，因此到围城最后几周，少量便于携带、易于交换的物品，可能比现金更值钱。

需要认真对待的危险

这不是一个风险轻微的目的地。要预料到实际的战斗、英军逼近城下整个夏天不断展开的炮击、食物和饮水短缺、疾病流行，以及9月城破之后，对德里居民不分起义者与普通居民、几乎不加区分的大规模报复。无论何种身份的外国人，整个过程中都面临着严重的风险，无论当下控制你脚下这片土地的是哪一方。如果你的时间机器有紧急召回功能，务必确切知道它在哪里，并做好毫不犹豫使用它的准备。

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这里是莫卧儿印度与英属印度之间的转折点，被压缩进一座被围困的城市、一个单独的夏天里。你正在见证一个统治次大陆长达三个世纪的王朝的最后一章，以及此后将延续近百年的英国王室直接统治的开篇一章。巴哈杜尔沙二世将会受审，被流放到仰光，并于1862年死在那里，他是末代莫卧儿皇帝，无论多么短暂、多么不情愿，都曾坐上过祖先建立的那个皇位。请从最安全的距离观看这一切，看清楚你正在终结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