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统》与历史真相：迪克·切尼传记片有多真实？

亚当·麦凯（Adam McKay）执导的《副总统》（2018）在片头字幕中承认，影片所讲述的事件大多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制作方已尽了最大努力去还原。这一承认颇不寻常，也比听起来更为坦诚：一部关于现代政治史上最刻意保持神秘的人物之一的讽刺传记片，其本质注定部分依赖推测。影片的一些推测是站得住脚的，另一些则被夸张到了露出破绽的地步。

克里斯蒂安·贝尔为出演迪克·切尼这一角色，花费数月增重并钻研其举止神态，横跨美国政治生涯的五十年。最终呈现的是一场令人惊叹的形体表演，服务于一部常常才华横溢、偶尔有失公允、却几乎始终引人入胜的电影。它对真实记录的还原究竟有多接近？

好莱坞拍对了的地方

怀俄明州的出身与酒驾被捕经历

切尼出生于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但在怀俄明州卡斯珀（Casper）长大，那是一座典型的二十世纪中期西部城市，石油天然气产业在当地定义着"体面"的职业。影片对年轻时切尼的描绘——一个漫无目标的怀俄明州电力工人，酗酒且前途渺茫——在本质上是准确的。切尼曾在怀俄明州两次因酒后驾车被捕——1962年11月和1963年8月——之后据称是与未来妻子琳恩·文森特（Lynne Vincent）的一次严肃谈话，促使他改变了人生轨迹。

这两次酒驾被捕都是有据可查的公开记录；它们在2000年副总统候选人审查过程中浮出水面，切尼本人也予以确认。影片并未对此进行夸大。

拉姆斯菲尔德的提携

切尼于1968年以国会实习生的身份来到华盛顿，后来进入经济机会办公室，在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手下工作——拉姆斯菲尔德当时已从国会议员转任尼克松政府的官员。影片把拉姆斯菲尔德刻画为切尼在权力运作方面的引路人和导师，这一大致轮廓是准确的。当拉姆斯菲尔德随着尼克松到福特的政权交接，成为杰拉尔德·福特总统的白宫幕僚长时，切尼也随之晋升，最终在拉姆斯菲尔德转任国防部长后接替其幕僚长一职。切尼三十四岁时成为杰拉尔德·福特的白宫幕僚长——是历来担任此职位最年轻的人。

史蒂夫·卡瑞尔（Steve Carell）饰演的拉姆斯菲尔德更多是为了喜剧效果而非精准还原，但两人之间师徒般的关系是有史实支撑的。

怀俄明州的国会生涯

切尼从1979年到1989年担任怀俄明州唯一的国会议员，最终晋升为众议院少数党党鞭。影片对这段时期的处理虽然简略，但基本准确：他曾投票反对释放纳尔逊·曼德拉，反对设立教育部，并留下了国会中最为一贯保守的投票记录之一。这些投票记录都有据可查，并无争议。

他在乔治·H·W·布什政府担任国防部长期间（1989年至1993年），主导了海湾战争，这段经历在影片中的大体处理也是准确的。

哈里伯顿与"旋转门"

切尼于1993年离开政府部门，受邀执掌总部位于达拉斯的大型油田服务与国防承包企业哈里伯顿公司。他于1995年至2000年担任首席执行官，直至辞职加入布什竞选团队。他获得了一笔可观的递延薪酬——据报道金额在3400万至3600万美元之间——在他就任副总统期间仍持续发放。

伊拉克战争爆发后，哈里伯顿旗下子公司凯洛格·布朗－鲁特公司以紧急条款为由，未经竞标便获得了大量重建合同。切尼办公室方面表示，他已在任何涉及前雇主的合同决策中回避。国会调查人员未发现直接的干预证据，但确认切尼在担任副总统期间持续收到哈里伯顿的递延薪酬。

影片暗示切尼与哈里伯顿合同之间存在直接且知情的输送关系，这一说法比现有证据所能支持的更为强烈，但其背后的担忧——一位副总统与一家因他所推动的战争而获利巨大的公司仍保持经济联系——是有事实依据的。

打猎意外事件

2006年2月11日，切尼在得克萨斯州科珀斯克里斯蒂附近的阿姆斯特朗牧场与78岁的得州律师哈里·惠廷顿一同打鹌鹑时，误伤了他的脸部、颈部和胸部。惠廷顿被送院治疗，最终康复，事后还向切尼道歉，为自己中枪给切尼带来的麻烦表示歉意——这是那个本就不缺离奇新闻事件的年代里，最为奇特的媒体时刻之一。

影片对这一事件及其后续媒体反应的还原是准确的。事件延迟通报以及政府方面最初的轻描淡写态度，在当时招致了大量批评。《纽约时报》等媒体的详尽报道正是影片直接取材的来源。

单一行政理论与"强化审讯"的法律架构

影片最实质性的政策论断是：切尼是那套授权"强化审讯技术"（批评者称之为酷刑）以及9·11之后无证监听项目的法律框架的主要设计者。由约翰·尤（John Yoo）撰写、杰伊·拜比（Jay Bybee）签署的2002年司法部法律顾问办公室（OLC）备忘录，界定了允许审讯的限度，这一界定与此前的军事和情报惯例大相径庭，而这些文件都是真实存在的。切尼一贯公开为这些技术（包括水刑）辩护，并批评奥巴马政府予以废止，这些立场在他的公开声明及2011年出版的回忆录《我的时代》（In My Time）中都有大量记载。

好莱坞拍错或夸大的地方

把布什刻画成被动的工具

影片最持续存在的夸大之处，是把乔治·W·布什刻画成一个轻信、把一切都交给他人决断的领导者，凡是切尼递到他面前的东西他都会签字。萨姆·洛克威尔（Sam Rockwell）把布什演成了一个和蔼却懵懂的人，本质上成了自己总统任期中的初级合伙人。

大多数研究这一时期的总统历史学家都对这一叙事框架提出了强烈质疑。布什实际上积极参与了影片中被描绘成切尼单方面主导的各项决策——伊拉克战争、审讯项目、监听范围的扩大。他的日常简报习惯、他在"增兵"决策中的角色，以及他最终在多个涉伊朗问题上否决切尼意见（包括2007年是否打击叙利亚核设施的问题，布什拒绝而切尼主张动手），都表明这位总统比影片所呈现的更为积极参与决策。

无论以副总统传统角色的哪种衡量标准来看，切尼的影响力都异乎寻常地大。但按照大多数严肃史料的说法，他并非在布什扮演牧场主的同时实际掌管着整个国家。

《授权使用军事力量法案》的"空白支票"起源

影片暗示，切尼蓄意把9·11事件后通过的《授权使用军事力量法案》（AUMF）设计成一份他可以无限期武器化的开放式法律工具。而立法史要复杂得多。该法案在国会获得了广泛支持，包括大多数民主党参议员的支持，政府后续用它来为拘押、监听和武力行动辩护，是一个历经数年不断演变的法律论证过程，而非9月12日就已预设好的陷阱。

酷刑备忘录的"直接命令"式呈现

影片中有一幕，切尼的办公室看似直接指示司法部法律顾问办公室的律师应得出何种结论，这把一个复杂的机构互动过程压缩成了比实际记录更为清晰直观的画面。司法部法律顾问办公室的律师——尤其是约翰·尤——曾描述过一个过程：他们是独立就法律问题得出结论的，只是承受着尽快出结果的压力。他们是否实际上被引导去得出某个特定结论，是一个存在争议的问题，而影片给出的解决方式，比现有证据所能支持的要干脆利落得多。

历史准确性评分：6/10

《副总统》是一部运用纪录片手法来服务于讽刺性论点的电影，这一点从片头字幕就已表明。它关于切尼的生平事实大体扎实。它对政策时间线的呈现也大体准确。它之所以只得6分而非8分，问题出在叙事框架的一致性上：每一个存在模糊空间的事件，最终都被解读为最不利于切尼的那一种；而影片所塑造的那个几乎凭一己之力扭曲美国宪政秩序的人物形象，比现有的文献记录所支持的要戏剧化得多。

即便如此，真实的记录依然令人瞩目。按任何严肃的衡量标准，迪克·切尼都是美国现代史上权力最大的副总统。这一结论本不需要把他塑造成一个漫画式的反派人物才能成立。然而《副总统》还是这么做了，如此一来，也就丧失了一部分真正让他显得危险的特质——他的耐心、他对体制运作的深刻了解、他在体制内部一边运作一边悄然重塑体制的能力——转而换来了一个更具戏剧满足感的形象：一个仅凭一己之力便夺权上位的人。

真实的切尼比这更为高效老练，而这恰恰也是他更难被戏剧化呈现的原因。

关于更多与文献记录相对照的政治传记片分析，请参见我们对《至暗时刻》和《总统班底》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