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旅行者指南：1500年鼎盛时期的威尼斯

1500年的威尼斯没有街道。它拥有150条运河、400座桥梁,十万人口挤在亚得里亚海最北端一片咸水泻湖中的118座小岛上。你以往的旅行经验根本无法让你为此做好准备。这座城市不用来行走,它是漂浮的。

它同时也是西方世界最精密复杂的贸易共和国,权势正处于顶峰,一场文化盛世刚刚孕育出乔凡尼·贝利尼、维托雷·卡尔帕乔,以及一位名叫提香诺·维伽利奥的年轻画家——后来人们更熟悉他的名字提香——此刻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贝利尼的画坊里打工,尚未成名。如果你想对比同时代另一座伟大的文艺复兴名城,可参见《时光旅行者指南:1490年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blog/visiting-renaissance-florence-1490)。

这正是你想要的威尼斯版本。但你需要做好准备。

理解你即将进入的世界

到你抵达之时,"至尊共和国"(Serenissima)已作为独立国家存在了七百多年。它没有国王,没有通常意义上的世袭贵族,也不向任何外部势力承担封建义务。它有一位总督,现任是阿戈斯蒂诺·巴尔巴里戈,但总督是一个受到极其严苛宪政约束的民选职位。他未经元老院批准不得离开城市,不能独自拆阅信件。他去世后,由五个贵族委员会通过一套极为繁琐的投票程序选出继任者,整个过程耗时近两天。

权力属于贵族阶层,约两千名男性,他们的家族被载入《金书》。他们组成大议会,选举元老院,元老院再选出十人议会——这个内部执行机构负责安全、对外情报,以及任何元老院不便公开讨论、以免引发丑闻的事务。这套体系自12世纪延续至今,主要得益于它能够管理派系竞争,而不让任何一方长期独大。

对你这个访客而言,这意味着:这里没有可以请愿的宫廷,没有可以巴结的皇亲宠臣,也没有一位坐拥一切的大领主。生意在里亚尔托进行。权力是分散的。相较于1500年其他大多数选择,这对现代旅行者而言反而更为熟悉。

你的伪装身份与着装

1500年的威尼斯人出于必要而具有国际视野。这座城市的商人与黎凡特、埃及、德意志、英格兰以及奥斯曼帝国进行贸易。任何一个清晨,里亚尔托市场上都能听到希腊语、阿拉伯语、德语和土耳其语。一个有钱的外国人在这里并不稀奇;而一个说不出合理来意的外国人,则值得留意。

最安全的伪装身份是一名德意志或佛兰德商人,或许经营布料或金属制品生意。德意志商人在威尼斯的人数已经多到拥有自己的建筑——里亚尔托桥附近的德意志商馆,威尼斯政府将其作为居所兼仓库提供给他们,以换取一定比例的贸易分成。你可以自称刚从奥格斯堡或纽伦堡抵达。

着装方面,一位富有的外国商人应当穿:

• 一件深色羊毛长袍,若财力允许可衬以毛皮
• 里面一件高领素色亚麻衬衫
• 一顶平顶帽或简单的软帽,视场合正式程度而定
• 鞋跟适中的鞋子

除非你要扮演一位极为富有的人物,否则应避免穿威尼斯贵族那种华丽的开衩天鹅绒紧身上衣——那既会招来赞叹,也会招来专门针对你的高价。一副殷实但不张扬的商人形象效果更好。

出行方式

威尼斯没有马。街道——如果那里真有街道的话——都窄得容不下马匹通行。人们靠步行过桥,或乘贡多拉穿行运河。私人雇用的贡多拉相当于1500年的出租车,相对于当地工资水平价格也差不多。短距离出行则靠步行。

大运河是主要动脉,呈S形,长近四公里。名为traghetti的渡船在固定地点摆渡过河,收取少量硬币。此时的里亚尔托桥是一座木结构桥梁,可以吊起以便大型船只通过;现代游客拍照留念的那座石桥直到1591年才竣工。若你正在寻找这处地标,这一事实会让你困惑。

以钟楼作为方向指引。威尼斯划分为六个区(sestiere),每个区都有自己的钟楼。圣马可钟楼是最高的一座。里亚尔托区是商业中心,圣马可广场则是政治与礼仪中心。

吃什么、喝什么

威尼斯的饮食反映了这座城市的贸易帝国。这里能找到胡椒、肉桂、姜等香料,数量之多、价格之实惠,在欧洲其他地方都难以企及。这一层级的城市美食相当精致:烤肉、鳕鱼干、新鲜的泻湖海鲜——包括著名的sarde in saor(醋渍洋葱沙丁鱼,这道菜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在长途航行中保存鱼类),还有类似烩饭的谷物料理,尽管如今被称为risotto的那道菜此时尚未真正出现。

葡萄酒来自威尼斯大陆领地(terraferma),或是共和国控制下的希腊诸岛。苏瓦韦(Soave)和巴多利诺(Bardolino)此时已经在酿造。城中蓄水池的当地水通常可以饮用,但仍需谨慎;威尼斯人在用餐时偏爱葡萄酒,是有道理的。

值得一看的景点

圣马可广场是这座城市的门面。圣马可大教堂在一个世纪前已完成现有的样貌,通体覆盖着金色马赛克,让它看起来像是整体从君士坦丁堡搬来的拜占庭教堂——这其实与事实相去不远,因为它的许多装饰品都是在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期间从那座城市掠夺而来的。门廊上方的那几匹铜马来自君士坦丁堡的竞技场,而那座城市你可以在更早的时期造访,参见《时光旅行者指南:540年拜占庭君士坦丁堡》(/blog/visiting-byzantine-constantinople-540)。

隔壁的总督宫是政府所在地,也是此刻欧洲最美丽的建筑之一。威尼斯人在建筑上从不吝于炫耀财富。

抽空去一趟穆拉诺岛,这座独立的岛屿自1291年起就规定玻璃工匠必须在此作业——迁往此处是为了降低对主城的火灾风险。威尼斯玻璃的制作工艺,尤其是制造cristallo(透明玻璃)的具体技术,是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玻璃工匠们既受人尊崇,也身陷囹圄;携带这门技艺离开威尼斯,严格来说是违法的。

位于城市东端的军械库,是此刻世界上最大的工业综合体。它雇用数千名工人,满负荷运转时一天之内就能造出一艘战舰。但丁在《地狱篇》中曾提到过它。若无正当理由,你无法获准进入。

危险与注意事项

瘟疫是威尼斯长期存在的背景威胁。这座城市拥有欧洲最完善的公共卫生规程——它发明了检疫制度,这个词源自quarantina,意为"四十天",即外国船只在主港卸货前必须等待的期限。但周期性的疫情依然会发生,若你恰好在疫情流行时抵达,这座城市会完全变了模样。

夜晚的水域十分危险。运河上没有灯光,大多数地方的桥梁没有栏杆,黑暗中一步踏错,就会跌入冰冷幽暗的水中。威尼斯人深知这一点,行动格外小心。你也应当如此。

里亚尔托的偷窃手法隐蔽而专业。经验丰富的商人会把找零数两遍。这座城市的名妓受共和国管制,数量之多足以被编入印刷的访客指南,她们对人身安全并不构成威胁,却能有效地掏空你的旅行预算。

黄金之城的裂痕

任何关于威尼斯1500年历史的叙述,最后都必须以这个警示作结。到1500年,威尼斯已经得知瓦斯科·达·伽马于1498年经海路抵达印度的消息。其影响尚未完全显现,但威尼斯商人明白,一条绕开黎凡特的海上航线,最终对他们垄断东方商品意味着什么。这座城市依然富庶,依然强大,依然是欧洲贸易不可或缺的转运枢纽。但成就它的商业模式正承受着压力,而缔造它的人们也足够聪明,心知肚明。

你正在造访的黄金时代确实真实存在。但尽管此刻还没有人明说,它也正开始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