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成功登陆英格兰会怎样？

1588年8月7日夜里,英国的火船悄悄漂入西班牙舰队在加莱外海的锚地,对西班牙征服英格兰的希望造成的打击,比之前两周的零星交锋加起来还要致命。西班牙船长们惊慌失措地砍断锚链,四散逃入黑暗之中,再也没能重新组成那道曾护送无敌舰队从普利茅斯一路驶入海峡的紧密防御新月阵形。第二天早上,格拉沃利讷的炮火彻底终结了大火未竟的事业。原本应该是一支久经沙场的西班牙军队有计划地登陆英格兰,结果却变成了一场绕过苏格兰北端、沿爱尔兰海岸溃退的狼狈逃亡,成为海战史上最著名的灾难之一。

真实发生的事

这个计划从来都不是要打赢一场大规模海战。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大约130艘战舰,由梅迪纳·西多尼亚公爵统率(他是在经验丰富得多的圣克鲁斯侯爵在舰队出发前病逝后临时接任的),其使命非常明确:守住英吉利海峡足够长的时间,护送帕尔马公爵麾下久经战阵的特西奥步兵团,也就是当时驻扎在西属尼德兰的数万名西班牙精锐,渡过大约二十英里宽的海域抵达肯特郡。真正要征服英格兰的是士兵,而不是战舰。腓力二世花费多年时间和大量财富组建这支舰队,为的就是给那段看似轻而易举的渡海行动提供一面海上盾牌。

而这个计划本身存在一个结构性缺陷,英国舰队甚至都不需要费心去破解它。帕尔马的入侵部队原定乘坐平底河用驳船渡海,这种船造价低廉、没有武装,除了风平浪静之外几乎毫无用处。这些驳船被死死堵在佛兰德海岸,遭到荷兰籍纳索的贾斯廷指挥的荷兰快艇封锁,那些吃水浅的船只正是为这类近海作业量身打造。无敌舰队那些专为大西洋远洋航行设计的深吃水加莱恩帆船,根本无法跟着荷兰船只进入封锁行动所在的浅滩和水道。因此,会师完全取决于帕尔马能否自行打开一条出路,同时无敌舰队在附近守住开阔海域,而双方在这件事上都没有什么办法能真正帮到对方。

再加上十六世纪舰队在海上漂泊数周所遭受的种种寻常苦难。木桶密封不佳,淡水和腌渍食物早已变质。痢疾和坏血病在真正开火之前就已让船员元气大伤。整套后勤补给体系原本是为一场短暂的战役准备的,而不是为应对英国人实际打出的这场沿海峡边打边退的追击战,英军从普利茅斯一路骚扰到波特兰,再到怀特岛,始终不肯冒险近距离交战。等到舰队终于在加莱外海抛锚等待帕尔马的消息时,它已经是一支正在被慢慢耗尽的力量了,而它真正意义上的那场大战甚至还没打响。

分歧点

以上都不是推测,而是西班牙调查证词、英国情报报告和幸存航海日志所记载的内容。真正的历史假设从一个具体的转折点展开:火船之夜。

事实上,梅迪纳·西多尼亚确实预料到会有火船袭击,并派出了警戒小艇,任务是钩住燃烧的废船船体,把它们拖离舰队。当晚的记载显示,这一战术之所以失败,与其说是因为战术本身不合理,不如说是因为当晚驶来的火船比预期更大、更近,再加上恐慌情绪加剧了混乱。可以合理推测,如果换一个夜晚,警戒小艇上的人手更加镇定,或者预警时间稍微充裕一些,这个计划本可能按原定设想奏效:火船被拖开,舰队守住锚地而不是四散溃逃。

如果无敌舰队在那一夜和第二天始终保持编队,而那年八月海峡天气常见的间歇性平静期又能再多持续一会儿,那么帕尔马军队的一部分,合理估计在一万五千到两万人之间,就有可能在无敌舰队火炮的掩护下完成渡海,赶在风向转变、英军重新集结之前上岸。这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情景:并非西班牙舰队打赢了一场它从来就不是为之而建的海战,而是西班牙军队渡过了一段它其实已经险之又险地几乎渡过的海域。

后果链条

登陆并不等于征服。英格兰的防御依靠的是莱斯特伯爵在蒂尔伯里集结的军队,以及规模大得多、但也生涩得多的郡县民兵,这支力量在花名册上看起来颇为壮观,可其中几乎没有人真正打过硬仗。而帕尔马的特西奥步兵团恰恰相反,他们在对荷兰的战事中历练成军,堪称当时欧洲最有经验的步兵之一。可以合理推测,一支成功登陆并保持补给的西班牙军队,很可能在野战中击败莱斯特的军队。

问题在于,这里的症结与当初几乎断送渡海行动的症结如出一辙。保持补给意味着必须控制英吉利海峡,而格拉沃利讷之战已经证明,英国舰队虽然遭受重创,却依然完整无损,并不会自行退场。肯特郡的西班牙滩头阵地很可能会面临与当初运送它上岸的那些驳船一模一样的困境:一旦英国舰船重新在海上占据主动,这支登陆部队就会立刻被切断增援。

即便西班牙最终在陆战中落败,伊丽莎白也可能会立刻失去王位。一次成功的登陆,无论最终战场结局如何,都很可能会引发英格兰政府最担心的那种王位继承恐慌。国内最明显的天主教替代人选苏格兰女王玛丽在前一年就已被处决,这使得腓力二世本人对英格兰王位那份遥远、甚至连他自己朝廷内部都从未完全梳理清楚的主张,成了台面上唯一切实可行的天主教选项。如果伦敦陷落或伊丽莎白被俘,可以合理推测,伊丽莎白式的宗教安排将无法在西班牙驻军和一场强加的天主教复辟面前幸存下来。仅仅在三年前才通过条约正式确立的英国对荷兰起义的支持,也很可能随之瓦解,从而抽掉这场反抗西班牙统治的起义所依靠的一根重要支柱,并很可能让西班牙对尼德兰的控制得以延续。英格兰的跨大西洋雄心此时其实已经因这场危机受到了实质性打击:无敌舰队来袭的恐慌使得约翰·怀特总督的补给船队一直被困在英国港口直到1588年,他直到1590年才得以返回他留在罗阿诺克的殖民者身边,而那时,那些殖民者早已不知所踪。一场围绕谁来统治英格兰而展开的更漫长的战争,很可能会让这类殖民冒险在西班牙和英格兰能够挤出多少船只和资金的优先事项名单上被进一步排到后面。

这个假设的边界

到了这里,推测就开始失去坚实的立足点。即便占领成功,几乎也会立刻撞上任何入侵舰队都无法解决的难题。西班牙的财政早已因同时在尼德兰和地中海两线作战而捉襟见肘,一边在各处作战,一边还要驻军镇守一座充满敌意的岛屿,这种安排显然难以长久维持。紧邻的新教苏格兰由詹姆斯六世统治,他本人对英格兰王位也有着强有力的主张,这意味着任何天主教对英格兰的重新安排,都会在自家门口撞上一个态度坚决的对手,而不是一张干净的白纸。整个北欧地区的宗教改革浪潮,无论在苏格兰、德意志诸邦还是斯堪的纳维亚,都不会因为一次海峡渡海行动的结果而止步,很可能无论伊丽莎白的王位最终如何,它都会继续推进下去。我们无法知道一个由西班牙扶植的天主教英格兰能撑多久。我们唯一能有把握说的是,它开启的会是一场争论,而不是一个定论。

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哪位历史学家能真正有把握地说,如果它发生了,后续会是什么样子。史料能够支持的是:无敌舰队的失败并非某个孤立的运气瞬间打垮了一台所向披靡的机器。这是一个本身就存在真正结构性弱点的计划,一场西班牙舰队天生就造得不适合突破的荷兰封锁,恰好在英国火船找上门的那一刻暴露无遗。如果改变那一夜的结局,后续整条链条只会变得更加不确定,而不是更加确定。这正是这类问题最诚实的样子:越是紧贴真实的限制条件去看,可能发生改变的空间就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