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中人》对照历史：这部黑帮传记片有多真实？

2025年初，巴里·莱文森执导的这部黑帮剧情片上映时，最大的宣传噱头，是罗伯特·德尼罗运用假体化妆和分屏技术，一人分饰两位对立的黑帮老大，弗兰克·科斯特洛与维托·吉诺维斯，这两个人定义了纽约地下世界最动荡的一年。这个噱头合情合理。但它也引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部电影，是否尊重了这背后那段确实非同寻常的真实历史，还是说，选角上的噱头本身，反倒喧宾夺主，成了故事本身？

答案，正如大多数取材于战后纽约几大家族的黑帮电影一样：真实的历史，比戏剧化的呈现更加丰富，而这部戏剧作品对史实的忠实程度，也超出了这个选角噱头所暗示的那样。

这两个人究竟是谁

弗兰克·科斯特洛原名弗朗西斯科·卡斯蒂利亚，1891年出生于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幼年时被带到纽约。到20世纪40年代，他已经成为媒体口中的“地下世界总理”，之所以获此称号，并非因为他靠暴力发号施令（他通常反而尽量避免使用暴力），而是因为他对政治机器和体制性行贿的理解程度，是同时代任何黑帮人物都望尘莫及的。他身边围绕着法官、政客和官员，这些人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偶尔用得上的资源，而是长期精心维系的人脉关系。他在科帕卡巴纳夜总会和坦慕尼协会的筹款活动上都游刃有余。他堪称这个组织里的“外交官”。

维托·吉诺维斯则是他脾性上的对立面。他1897年出生于那不勒斯，1913年抵达纽约，在卢西亚诺家族（后来将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组织）中步步高升。科斯特洛靠金钱和人脉运作，吉诺维斯靠的则是威吓和耐心。1937年，他因被控谋杀而逃往意大利，在墨索里尼治下的意大利度过了战争岁月，1945年，随着这起谋杀指控因关键证人在羁押期间死亡而不了了之，他才得以返回美国。而他的野心，并没有随着指控的撤销而一同消散。

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吉诺维斯家族名义上由科斯特洛领导，吉诺维斯则是副手。这是一个并不稳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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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科斯特洛的刺杀企图

1957年5月2日晚，弗兰克·科斯特洛走进他位于中央公园西115号的公寓大楼门厅，头部中枪。子弹擦过他的头骨，没有穿透进去。他被送往罗斯福医院，警方赶到时，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奄奄一息、或许愿意配合调查的人。科斯特洛既没有奄奄一息，也压根不打算配合。他说自己没能看清枪手的样子。他还暗示，这大概是一次抢劫未遂。

枪手是文森特·吉甘特，一名体格魁梧的前拳击手，多年后他本人也将执掌吉诺维斯家族长达数十年，并因在格林尼治村一家社区俱乐部里一边“装疯卖傻”、一边遥控组织运作而闻名。吉甘特被起诉，但最终被判无罪，因为科斯特洛遵循了他一生所信奉的行规，拒绝指认他。这部电影对这一情节的处理，与有据可查的历史记录相吻合：枪击、幸存，以及那堵沉默的墙。

科斯特洛的隐退与吉诺维斯的接掌

枪击案发生后，科斯特洛的举动，正是一个头皮被子弹擦伤、又拥有能把刺客派到自家门厅的敌人的理性之人，会做出的选择。他选择了引退。他正式卸任了老大之位。吉诺维斯接掌了大权。这场权力交接没有引发任何公开的火并。它是通过一个明白继续对抗的算术账已经算不过来的人的隐退而完成的。

这一点是符合历史事实的。1957年的黑帮权力更迭，并非一场戏剧性的枪战。它是一连串隐含的威胁、一次未遂的谋杀企图，以及一个人认定这个位置已经不值得用生命去捍卫，最终做出的决定。任何保留了这种低调收场方式的影片，都是忠于史实的。

阿尔伯特·阿纳斯塔西亚遇害与阿帕拉钦峰会

1957年10月，吉诺维斯策划谋杀了阿尔伯特·阿纳斯塔西亚，此人自领一帮势力，其野心对吉诺维斯的集权大计构成了持续的威胁。1957年10月25日，阿纳斯塔西亚在派克喜来登酒店的理发椅上被枪杀，这一幕极具画面感，此后任何一部讲述这个时代的黑帮剧情片，都无法绕过它不提。

六周之后，吉诺维斯在纽约州阿帕拉钦、约瑟夫·巴巴拉的庄园，召集了一场原本意在成为全国性有组织犯罪峰会的聚会。来自全国各地的六十多名高层人物齐聚一堂。此前一直因其他原因监视巴巴拉庄园的纽约州警察警长埃德加·克罗斯韦尔，在注意到庄园里外州豪华轿车数量异常密集之后，在17号公路设置了路障。随后发生的一幕，堪称美国有组织犯罪史上最不体面的场景之一：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在11月的纽约州北部树林里没命狂奔，把武器扔进灌木丛，把林肯大陆牌轿车丢弃在草地上。

超过五十人被辨认出身份或遭到拘留。阿帕拉钦会议成了首次得到公众普遍认可、证明全国性有组织犯罪网络确实存在的证据。而数十年来一直坚称美国黑手党不过是个神话的埃德加·胡佛，几乎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的立场再也站不住脚了。

好莱坞拍错了什么，或压缩了什么

吉诺维斯真正的垮台

这个故事中最具讽刺意味的一章，发生在电影所讲述的时期之后。1959年，也就是掌权仅仅两年之后，吉诺维斯因贩毒共谋罪被定罪，判处十五年监禁。指控他的证据，主要来自一名底层毒贩，纳尔逊·坎特洛普斯，而有组织犯罪历史学家已经相当有说服力地论证，坎特洛普斯之所以被摆到这个位置上、并获得相应的动机，是通过一次幕后操作实现的，操盘者正是科斯特洛和迈耶·兰斯基，也就是吉诺维斯刚刚取而代之的那两个人。

简而言之：吉诺维斯策划了这场权力接管，而被他赶下台的人，则策划了他的定罪。他于1969年死在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的联邦监狱中。科斯特洛则于1973年死于心脏病发作，地点是他自己的公寓，而非监狱之内。这个反转实在太过精妙工整，反倒不太像是虚构，这也大概正是为什么，以1957年为背景的电影，往往会在这一幕到来之前就已经收尾。

一人分饰两角的问题

德尼罗一人分饰两角，是一个大胆的形式手法，它也确实传达出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这两人被视为同一个世界的镜像，从相反的方向抵达同一个终点。但在现实中，科斯特洛和吉诺维斯是外貌迥异的两个人，同时代人从不会把他们弄混。这个手法是导演的一种艺术构想，而非历史层面的陈述。它究竟是照亮了这个故事，还是分散了对这个故事的注意力，取决于观众个人对一部整体写实的作品中掺入戏剧化风格处理的容忍度。历史本身并不需要这个手法，而历史本身也足够精彩，即便没有它也依然能够立得住。

电影未能完全捕捉到的东西

真实1957年的质感，比其中发生的事件本身更难以戏剧化呈现。彼时的纽约地下世界，正处于一场真正的体制性危机之中：1950年至1951年的凯弗维尔委员会听证会，第一次向全国电视观众揭露了有组织犯罪的结构，执法部门跨辖区的协作也日益紧密，掌管各大家族的那些人，正面临着他们的前辈从未经历过的严密审视。吉诺维斯在阿帕拉钦召开的这场峰会，并不仅仅是一次权力展示，而是一次试图解决这种曝光度骤增所带来的具体业务难题的尝试。而那场突袭，同时摧毁了这场会议本身，以及它原本试图达成的解决方案。

这种背景，也就是各大家族当时所承受的具体压力，以及阿帕拉钦会议本意要解决的具体管理难题，正是那种需要历史层面的解释才能真正落地的细节。而这类细节，在戏剧化改编中，往往容易被压缩掉。

历史准确度评分：7/10

《黑道中人》建立在有据可查的历史之上。科斯特洛遇袭、阿纳斯塔西亚遇害、阿帕拉钦突袭，以及科斯特洛到吉诺维斯的权力交接，全部真实发生过。其核心的戏剧张力，也就是两个人执掌同一个组织，却对权力应如何运作抱有截然不合的理念，忠于史实。有组织犯罪题材的电影，常常会压缩类似的时间线：《好家伙》对照历史的考证，以及《赌城风云》（1995）对照历史的分析都表明，有据可查的史实，往往至少与戏剧化的呈现同样具有电影感。

这部电影处理得不够充分的，是后续的结局。吉诺维斯的定罪及其背后可能的操盘手法，是这个故事中最令人满足的一章：那个靠在门厅策划一场枪击而攫取大权的人，最终却被他所赶下台的人，通过一名毒品线人和一间联邦法庭，彻底摧毁。这样的结局根本无需任何添油加醋。历史本身，就已经足够戏剧化了。而那些在这一幕到来之前就选择收尾的电影，恰恰把最精彩的部分，留在了剪辑室的地板上。

这部电影拍得最对的地方：1957年那些真实事件本身，被呈现得足够细腻，捕捉到了那真实的一年里，精密算计与灾难性的过度扩张交织并存的复杂面貌。

这部电影拍得最错的地方：结局，以及那个在1957年11月看起来像是胜利者的人，到1959年时，其实已经快要山穷水尽，这中间的落差，被呈现得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