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索罗金：骗遍纽约的假名媛

每隔几年，就会有一部新的真实犯罪改编剧把人们送回搜索框，追问同一个问题：这些情节真的发生过吗？Netflix的《虚构安娜》就让一个几乎不需要任何艺术加工的案件，重新引爆了这种好奇心。头条新闻背后的女人安娜·索罗金，花了大约四年时间，让纽约最富有的一群人相信，她是一位坐拥数千万美元欧洲信托基金的德国女继承人。她从来就没有那笔钱。她拥有的，是胆量、一双识别昂贵事物的眼睛，以及一场持续时间远超它本该维持多久的骗局。

猎物

索罗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某个单一的保险柜，也不是某个单一的受害者。她的猎物是一整个社交生态圈：曼哈顿的酒店礼宾、私人银行家、画廊老板和社交名媛们，他们把自信、欧洲口音和一整柜的思琳时装，当作有钱的证明。纽约的精英圈子靠一种软性验证机制运转。只要你看上去够体面，聊起来的画廊够对味，小费给得够大方，就没人会在你第三次入住豪华酒店之前真的去查你的银行余额。

索罗金1991年出生于俄罗斯，青少年时期随家人移居德国，据报道，她父亲在那里创办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供暖和货运卡车公司，日子过得舒适，但离她后来所声称的那种财富相去甚远。她在伦敦学过时装设计，在巴黎一家时尚杂志实习过，到了2010年代中期，她已经在纽约把自己重新塑造成「安娜·德尔维」：视她跟谁交谈而定，她时而是一位德国外交官的女儿，时而是一位石油与太阳能大亨的女儿，是一笔据称价值6000万美元甚至更多的信托基金的继承人，等她年满25岁，这笔钱就会全部释放给她。

行头和背景故事同样重要。索罗金身穿设计师品牌，偏爱一种低调却适合发Instagram的欧式富家女审美，还养成了一种对奢侈品略显厌倦的姿态，仿佛私人飞机和品鉴菜单不过是她日常呼吸的空气。这种漫不经心的优越感表演，比任何伪造文件都更管用。那些本来可能对一个热情过头的陌生人放贷会犹豫的人，面对一个表现得仿佛早已忘记自己欠了钱的女人，却很少会多想一秒就伸出援手。

建立信任

在钱真正开始流动之前，索罗金花了大约两年时间，只是让自己被人看见。她出席画廊开幕式、时装周派对和会员制俱乐部的晚宴，出手总是大方，小费和小礼物从不吝啬，谈到自己财富的具体来源时却总是含糊其辞。她让别人自己去填补空白：某个朋友的朋友听说过那笔信托基金，某位酒店经理见识过她以前给的小费数目，某位社交名媛觉得，能和自己已经信任的人一起吃饭的人，本身应该也值得信任。等到她真正需要动用真金白银的时候，一整圈熟人已经准备好为一个谁都没真正见过她拿出银行对账单的女人担保。

计划

严格意义上，这场骗局没有团伙。索罗金基本上是单打独斗，这恰恰是让骗局如此有效的原因之一：没有同伙会露出破绽，也没有需要分赃、争执的对象。她的手法有一个简单、可复制的核心。她会入住一家豪华酒店，比如11号霍华德酒店或比克曼酒店，出示一张最终会被拒付的信用卡，然后任由账单不断累积，同时给员工留下丰厚小费，顺口提起她那个所谓基金会背后的金主名字。等到账单真的到期，她会支付刚好够用的一小笔钱，或者编出一个刚好够搪塞过去的借口，比如一笔延迟到账的电汇，从而让账户继续保持开放。

她最雄心勃勃的计划，是开设「安娜·德尔维基金会」，一家她对外宣称是私人艺术俱乐部的会员制场所，专供展览、餐饮和活动使用，选址在南公园大道的一栋建筑内。为了给这个项目融资，她据报道向纽约城市国民银行申请了一笔超过2000万美元的贷款，随后又找到堡垒投资集团，寻求数千万美元的追加融资，申请材料中附带了伪造的银行文件，看上去证明有一笔可观的欧洲信托基金即将解冻释放。金融机构自行进行了尽职调查，最终打了退堂鼓，但在此之前，索罗金已经借着「一笔贷款即将到账」的假象，把她在其他地方的信用额度一路撑大。

案发

这场骗局的核心场景，也是最终让她露馅的那一幕，发生在2017年一次摩洛哥之行中。索罗金邀请熟人、图片编辑雷切尔·威廉姆斯一同前往马拉喀什度奢华假期，据报道她们入住了一家五星级、带独栋别墅、私人教练和全套服务人员的传统里雅德式酒店。当索罗金的信用卡在酒店被拒付时，威廉姆斯的公司报销卡和个人信用卡吸收了这笔账单，金额高达约6.2万美元，索罗金反复承诺，一旦她的信托基金到账，就会立刻把钱转回给她。

这笔钱从未到账，因为它本就不存在。类似的场景在纽约各处不断上演：预订了私人飞机租赁却又弃单不付，私人教练课程记到会被拒付的卡上，私人俱乐部的账单被归咎于「暂时的转账问题」。索罗金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她清楚该在苏荷区哪些画廊露面，该和哪些造型师一起被拍到，也懂得如何让一位餐厅领班觉得，拒绝她才是尴尬的那一方，而不是继续给一个表现得从未为钱发过愁的女人放账。

东窗事发

骗局能够维持下去，靠的是受害者因为难堪而选择沉默。索罗金的骗局之所以最终崩塌，是因为雷切尔·威廉姆斯没有选择沉默。在承担了摩洛哥那笔账单、又眼睁睁看着还款承诺一次次落空数月之后，威廉姆斯开始配合调查人员，并最终公开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这为后来启发Netflix改编剧的杂志报道提供了素材。差不多同一时间，一家曾被索罗金欠账的酒店的礼宾员，在她的信用卡又一次被拒付、这种奢华入住却不付款的模式再也无法用「记账延迟」来搪塞之后，向当局发出了警报。

曼哈顿检方围绕一系列有据可查的行为模式立案：未付的酒店账单、一份伪造的贷款申请，以及雷切尔·威廉姆斯举报的那次摩洛哥之行。2017年10月，调查人员追踪到索罗金正在加州的康复中心帕萨吉斯·马利布，在那里将她逮捕，随后引渡至纽约，面对重大盗窃罪、盗用服务罪以及重大盗窃未遂罪的指控。

现状如何

索罗金2019年在曼哈顿的庭审，吸引了一群几乎和她当年混迹的派对同样专注的旁听者。陪审团在十项指控中的八项上认定她有罪，包括多项重大盗窃罪和盗用服务罪，但值得注意的是，针对那笔从未真正到账、金额最大的数百万美元贷款企图，陪审团做出了无罪认定。检察官估算，她通过未付账单、遭拒的贷款申请以及摩洛哥之行等各项，合计骗取了约27.5万美元。她被判处4到12年州立监狱刑期，并被责令支付约20万美元的赔偿金及一笔罚款。

她于2021年2月服完部分刑期后获假释，却因多年前签证逾期滞留，随即被移民当局拘留。她在移民拘留中心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一边争取避免被驱逐出境，直到2022年底才获释，转为在纽约市居家监禁，脚踝监视器和一系列法院强制的限制条件，取代了她当年环游世界时借来的那些信用额度。

以她所表演的那种生活方式的标准来衡量，她拿到手的钱从来算不上一笔财富。据检察官所述，她实际偷走的金额，更接近一套体面公寓的价钱，而不是她所声称的那笔信托基金。但她制造出了一样比现金更持久的东西：一个足够精彩的故事，精彩到Netflix为版权付了钱，据报道这笔钱中有一部分被用于偿还她被法院判处的赔偿金。索罗金持续接受采访，出售她在服刑期间开始创作的画作，并不断提醒任何仍对她着迷的人：她真正拥有过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其实是所有人愿意相信她的那份轻信。

在她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时，与最初签证逾期滞留相关的驱逐出境案件仍未了结，这意味着这个曾一路说服自己走过曼哈顿每一道天鹅绒绳索的女人，如今在纸面上，仍在等待自己是否能够留在这个她曾经骗过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