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凡·米格伦：骗过纳粹的伪画大师

1945年，盟军调查人员在清查赫尔曼·戈林私人艺术藏品时，发现了一幅归于约翰内斯·维米尔名下的画作，维米尔是荷兰历史上最珍贵、也最稀少的画家之一。顺着这幅画的销售记录追查下去，他们找到了一位名叫汉·凡·米格伦的荷兰画家，此人随即因把一件国宝级作品卖给纳粹政权这项罪名被捕，而这项罪名可判处死刑。他的辩词几乎荒谬到了极点：那幅画根本不是什么国宝，而是他自己画的。

目标对象

汉·凡·米格伦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是一位称职却毫不出众的荷兰画家，画风传统，被1920和30年代的评论家批评为因循守旧、脱离现代艺术的潮流。据称，多年来遭受的这些负面评价深深刺痛了凡·米格伦，让他既具备了技术功底，也产生了动机，他要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艺术界的这些权威判断是错误的：骗过其中最受尊敬的专家。

他的目标不是某一位收藏家，而是整个维米尔学术研究体系。维米尔存世且已获公认的作品数量出了名的稀少，如今普遍认可的不足四十幅，那个年代的艺术史学家都渴望能扩充这个数目，因为他们相信仍有未被发现的杰作可能问世。凡·米格伦对这种渴望的理解，比几乎所有人都要深刻，他打造伪作的目的正是要满足这种渴望，而不仅仅是简单地临摹一幅已有的画作。

据说，早年一篇评论，将他自己的原创作品贬为模仿之作、毫无灵感，在他心中萦绕多年。凡·米格伦后来把自己的伪造行为，描述为一种针对拒绝了他的评论家们的示威，而不仅仅是简单的盗窃：他要证明，当年那些嗤之以鼻的眼睛，一旦看到别人署名的笔触，就会立刻大加赞赏。

团伙与计划

凡·米格伦基本上是单打独斗，花了数年时间钻研如何骗过当时的鉴定技术。他用与那个时代相符的材料自己调配颜料，手工研磨，把画布铺在从真正的、但价值较低的十七世纪画作上抢救回来的旧画布上，好让底层材质经检测显示出确实的古旧年代。他还想出了一种方法，把画好的成品放进烤箱烘烤，使颜料变硬，并产生一种细密的表面裂纹网络，称为"龟裂纹"，模仿数百年自然老化的效果，再用墨水擦入裂纹之中，模拟经年累月积累的污垢。

关键在于，凡·米格伦并没有简单地伪造已知的维米尔画作，而是自己"发明"了一批看似可信的新作，挑选的是艺术史学家早已推测存在、却缺乏确凿例证的维米尔创作生涯某一时期的宗教题材。他的第一件重大成功之作，一幅名为《以马忤斯的晚餐》的画作，被当时一位维米尔权威鉴定为真迹，并于1937年以高价卖给了一家颇具声望的荷兰博物馆基金会，从此他"发明"的这些画作被正式纳入维米尔作品目录，而不再是有待审视的可疑之作。

那笔交易

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占领荷兰时，凡·米格伦又制作了好几幅假"维米尔"，以及归于彼得·德·霍赫名下的作品，通过中间人卖给了包括荷兰和德国显要买家在内的收藏家。他最具后果的一笔交易，涉及一幅名为《基督与行淫妇人》的画作，通过一名画商卖给了赫尔曼·戈林，纳粹政权最高层人物之一，也是一位热衷、但眼光并不算特别精明的掠夺及购买艺术品的收藏家。

各方对具体条款说法不一，但据称凡·米格伦收到了一大笔付款，外加一批被运出荷兰的其他画作的归还，这笔交易在战后调查人员看来，表面上就是一个荷兰人为了个人利益，把国家文化瑰宝之一卖给了战时占领者。正是这种表面观感，而非实际易手的那件物品本身，几乎要了凡·米格伦的命。

真相大白

荷兰解放后，负责追查被掠夺和出售艺术品的盟军艺术品追索小组，在戈林的藏品中发现了《基督与行淫妇人》，并循着销售记录追查到凡·米格伦。1945年5月，他因涉嫌通敌被捕，具体罪名是把一件真正的国家艺术瑰宝卖给了敌人，根据荷兰法律，这项罪名可能判处死刑。

面对这项指控，凡·米格伦发表了一个让调查人员震惊的声明：卖给戈林的那幅画根本不是失落的维米尔真迹，而是他自己的伪作，此前十年里几件备受赞誉的"维米尔发现"也同样是他的手笔，包括那幅多年前被一位权威专家鉴定为真迹的《以马忤斯的晚餐》。承认自己犯下伪造和诈骗罪，虽同为真实的罪行，但远比叛国罪轻得多，是一步经过精心计算的交易，而这需要拿出证据，调查人员起初并不打算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接受这个说法。

为了证明这一说法，荷兰当局让凡·米格伦在看守之下，用符合那个年代的颜料和材料，当场画一幅仿维米尔风格的新作，并在见证人面前分阶段完成，这样一来，不仅是成品本身，连整个作画过程都能被核实是出自他本人的技法。这幅后来被称为《耶稣与博士辩论》的画作，与此前那些伪作所使用的老化和龟裂纹手法完全吻合，再结合对已经流通的那些画作的技术分析，调查人员由此确信，凡·米格伦的确就是那一整批多年来被当作真正十七世纪杰作接受的作品的真正来源。

现状如何

凡·米格伦的公众形象几乎在一夜之间从涉嫌通敌者转变为某种民族英雄，一个据称用自己工作室里画出来的一幅画，而非从祖国文化遗产中掠夺的东西，骗过了纳粹高层的人。报纸和相当一部分荷兰公众，把这段插曲当作一场包装成犯罪的巧妙民族胜利来看待，而凡·米格伦本人也没怎么去纠正这种解读。

他最终并未以叛国罪受审，而是以伪造和诈骗罪受审，1947年10月被判有罪，获刑一年，与叛国罪可能面临的刑罚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他从未服刑。1947年12月，也就是被判刑几周之后，凡·米格伦死于心脏病发作，尚未开始服刑。

这一事件在博物馆和拍卖行评估古代大师画作的方式上留下了持久的印记，推动文物修复专家转向使用法医式的年代测定和颜料分析技术，包括检测那些在十七世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现代材料痕迹，这些方法后来成为艺术界的标准做法。据称，调查人员在一定程度上正是通过在颜料层中发现一种现代合成树脂的痕迹，来证实凡·米格伦的供词的，这种材料根本不该出现在一幅真正的十七世纪画布上，正是后来的鉴定体系专门用来捕捉的那种时代错误。

凡·米格伦的伪作，曾一度被誉为失落的维米尔真迹，如今在荷兰博物馆中坦然展出，明确标注为他本人的作品，提醒着人们：在他那个时代，专家鉴定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鉴赏经验和声誉，而非后来那种化学与技术层面的严格审查，否则像他这样的骗局在今天将难以重演。《以马忤斯的晚餐》，那幅1937年最初骗过一位维米尔权威、并让此后每一笔交易得以成行的画作，至今仍挂在鹿特丹的一家博物馆里，如今标签已经如实注明了它的真实身份：不是一位失落的荷兰大师的杰作，而是那位曾短暂让全世界相信自己发现了杰作的伪造者本人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