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丹人骗局：一具假化石如何愚弄科学界四十年

1912年12月，伦敦地质学会挤满了人的会议室里，众人俯身细看几块染色的骨骼碎片和一副沉重的、猿类般的下颌骨。一位来自苏塞克斯的律师兼业余化石猎人查尔斯·道森告诉他们，自己在皮尔丹村附近的一处砾石坑中，找到了猿类与人类之间“缺失的环节”。此后四十多年间，英国科学界的大部分人都对此深信不疑。直到三位研究者用一把锉刀、一台显微镜和一次化学检测，证明这一切不过是胶水、染料和胆量的产物。

目标

这场骗局真正的目标并非某个人，而是一种渴望。20世纪初，法国、德国和爪哇的化石猎人已经陆续发现了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和爪哇人，每一次发现都为达尔文关于人类由早期灵长类进化而来的论断增添了分量。而英国，却拿不出任何东西。英国的科学界既自豪又焦虑，担心自己会被排除在这个理应包括达尔文故乡在内的故事之外，因此迫切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早期人类化石。最好是年代久远的，最好还拥有发达的大脑，因为爱德华时代的科学家大多认为，无论是什么将人类与猿类区分开来，智力都应当是率先进化出来的特征。

这一假设正是骗局的突破口。一个深谙英国古生物学界心之所向的造假者，并不需要凭空捏造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他只需要递给科学家们一具化石，来印证他们心中早已存在的猜测：人类进化过程中，大脑先于身体发育成熟，而这一切很可能就发生在英国。荣誉便是奖赏。谁的名字与英国第一具早期人类化石联系在一起，谁就能获得永久而安逸的声名，被后人铭记为发现“黎明人”的那个人。

团伙与计划

查尔斯·道森是苏塞克斯厄克菲尔德的一名律师，长期以收集化石和古物为业余爱好，而且颇具声望，早已当选为地质学会和古物学会的会员。据他后来声称，大约在1908年，一名在皮尔丹公地附近挖掘砾石的工人交给他一块异常厚实、形似人类头骨的碎片。此后几年，道森独自在该地点挖掘，直到大约1912年，才请来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地质部主任亚瑟·史密斯·伍德沃德加入。

伍德沃德为这一发现赋予了科学上的分量，如今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他很可能是真正被蒙骗的一方，而非同谋，是一个热心的合作者，而非共犯。更深的谜团在于道森是否单独作案。几十年来，怀疑的目光也曾落在其他几个人身上：博物馆职员马丁·欣顿，他的姓名缩写在20世纪70年代出现在博物馆阁楼发现的一箱染色骨骼上；年轻的耶稣会士德日进，他曾出现在后来的一次发现现场，一度被视为嫌疑人，但大多数研究者最终认为他很可能并不知情；此外还有更富传奇色彩的作家阿瑟·柯南·道尔，他住在附近，与道森一起打高尔夫球，当时刚出版了讲述史前生物幸存于世的小说《失落的世界》。柯南·道尔涉案的说法主要建立在地理接近和作案动机之上，而非直接证据，大多数历史学家将其视为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而非已解开的谜题。自21世纪初以来发表的法医学研究，对皮尔丹所有标本的制作手法进行了检验，结果指向同一双手，如今大多数研究者相信，证据表明主要是道森一人所为，尽管从未有过百分之百的定论。

无论是谁拼凑出这一切，其手法都称得上耐心且极为巧妙。造假者选用了一具人类头骨，年代久到足以显出风化的痕迹，却又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古老标本，再将它与一副猩猩下颌骨配对，其形状与人类下颌足够接近，随意的怀疑者很容易忽略两者的不匹配。猩猩牙齿的形状与人类牙齿不同，于是被人工锉平，把独特的齿尖磨成更接近人类磨损的样子。随后，每一块骨头都用硫酸亚铁染色，部分碎片还用了铬酸处理，使这些碎片呈现出一种统一的、饱含铁锈、显得古老的色调，与砾石坑中泛红的砂砾相匹配，从而掩盖了年代不符的破绽，也掩盖了这副下颌骨其实从未埋在那片土地里的事实。

作案

皮尔丹人并非一次性的发现，而是一连串跨越数年的“发现”，每一块新出土的碎片，都恰好在上一轮质疑声起时及时现身。头骨碎片最先出现，由道森和伍德沃德于1912年12月18日提交给地质学会，同时展示的还有下颌骨，以及至关重要的一颗犬齿，它与下颌骨缺失的齿隙严丝合缝，简直吻合得过了头。道森为这一标本正式命名为“道森的曙人”（Eoanthropus dawsoni），将自己的名字永远刻进了人类进化的分类学之中。

几乎是立刻，就有少数科学家提出了质疑。解剖学家大卫·沃特斯顿和美国动物学家格里特·米勒在1913年指出，这副下颌骨看起来就是它本身的样子：一副与旁边的头骨毫无关系的猿类下颌骨。他们的质疑本可能在一两年内就戳穿这场骗局，然而新的“佐证”总是在恰当的时机接连出现。1915年，道森宣布在附近发现了第二处地点，出土了更多与第一批极为相似的头骨和牙齿碎片。这第二次发现，后来被称为“皮尔丹二号”，为骗局的可信度立下了汗马功劳，让人相信这一模式并非侥幸，而是散布在苏塞克斯各处、真实存在的一种早期人类。原本只怀疑那一副“走运”的下颌骨的怀疑者，如今很难再无视两处地点讲述着同一个故事。对大多数主流学界而言，争论就此悄然平息。皮尔丹人从此在教科书和人类家族树的复原图中占据一席之地，成为一位拥有现代大脑与原始下颌骨的英国祖先，恰好符合“大脑先行”理论所预测的形态。

败露

对皮尔丹人的怀疑从未彻底消失，它们只是在长达数十年的争论中败下阵来。1924年在南非发现的“汤恩幼儿”，以及后来在中国和东非出土的标本，都显示早期人类祖先拥有较小的大脑和接近人类的躯体，这与皮尔丹人“大脑发达、下颌原始”的模式恰恰相反。然而这并没有动摇皮尔丹人的地位，反而让它成了一个令人尴尬、却又难以舍弃的例外，因为英国科学家不愿放弃它：一旦放弃，就等于承认这项英国科学界最引以为豪的发现，已经错了整整一代人的时间。

真正的败露悄然始于1949年，当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地质学家肯尼思·奥克利对皮尔丹的骨骼进行了氟吸收测试。埋藏在土壤中的骨骼会以相当稳定的速率，从地下水中缓慢吸收氟元素，因此氟含量可以大致用来估算一件标本在地下埋藏的时间。奥克利的检测结果令人不安：头骨和下颌骨所含的氟远低于同类砾石层中真正古老化石的含量，这说明两者的年代都比人们此前假设的要年轻得多。这一发现并未立刻推翻整个理论，但它打开了一扇门。

到1953年，奥克利与人类学家约瑟夫·韦纳、解剖学家威尔弗雷德·勒格罗斯·克拉克联手，对标本展开了全面复查。据说韦纳起了疑心，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实在说不通：数十年来的搜寻，竟从未再发现过任何一件与皮尔丹类似的遗骸。在放大镜下，研究团队在牙齿上发现了锉痕，那是肉眼看不见、却在显微镜下清晰无比的工具刮痕，证明有人曾用物理方式把猩猩的臼齿磨平，使其看起来接近人类的磨损状态。化学检测证实染色是人工造成的，使用的是铁盐和铬酸，而非历经千万年自然积累而成。进一步分析确定，这具头骨属于中世纪或近代早期的人类，年代仅有几百年到大约一千年，而下颌骨和牙齿则属于一只现代猩猩，很可能来自东南亚。皮尔丹人根本不是什么缺失的环节，它不过是一幅拼图，用两个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的物种拼接而成，粘合并染色，只为彼此契合。研究团队于1953年11月公开宣布了这一骗局，消息随即登上了英国乃至全球的头条。

后来呢

查尔斯·道森从未为此付出过任何代价。他于1916年去世，比韦纳、奥克利和勒格罗斯·克拉克揭穿这场骗局早了整整三十七年，他带着“曙人的著名发现者”这一美誉入土，而非作为嫌疑人。他从未被起诉，也从未被追问出任何供词。后来对他生平的研究发现，他名下还有一长串其他可疑乃至纯属伪造的“发现”，这让今天的大多数历史学家相信，皮尔丹并非一次孤立的失误，而是他多年惯常伎俩的集大成之作。

亚瑟·史密斯·伍德沃德将自己三十多年的职业声誉大半押在了为这具标本辩护上，他于1944年去世，就在他即将得知自己究竟被蒙骗到何种地步的将近十年之前；直到生命的最后岁月，他仍在撰文，坚称皮尔丹人是真实的。对英国古人类学界而言，骗局的揭穿是一次挥之不去的尴尬，此后一直被当作“确认偏误”的经典教材：科学家们恰好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证据，又因为结论正合心意，而对其检验远不如应有的严格。但这也成了科学界一则较为令人欣慰的警世故事，因为归根结底，正是科学本身揭穿了这场骗局，只不过用上了1912年尚未出现、或尚未获得足够信任而无法采用的工具。皮尔丹人被悄然从人类家族树上除名，这一案例至今仍被用作教材，提醒人们：古人类学正是在这一刻，付出代价学会了去怀疑那些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发现。

关于其他愚弄了本应更加警觉的机构的骗局，另见维克多·卢斯蒂格如何两次“卖掉”埃菲尔铁塔和1911年蒙娜丽莎失窃案。